王紅霞揣著五百兩銀票，只覺得腰板前所未有的直，看村裡的一草一木都覺得是窮酸破落，再也入不了她的眼。
既然馬上要成為鎮上體面的商戶了，這村裡兩畝薄田，幾間破屋，還留著作甚？
自然是換成現銀，多些盤纏，到了鎮上也能多些底氣。
她讓李蘭香和李三桂繼續收拾細軟，自己則捏著家裡的地契，徑直去了村長李德正家。
她得讓村長做個見證，把地賣了。
「德正大哥！」
王紅霞進了院子，嗓門都比往日高了幾分，臉上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，暴發戶式的矜傲與急切，
「有個事得麻煩你，我們家...這不馬上要去縣城投奔親戚了嗎？
以後估計也不回來了，這村裡的兩畝地，留著也是荒著，我們打算賣了，你給看看，村裡誰家想買？價錢好商量！」
李德正剛從地里回來不久，正為黑石溝那檔子事心煩，看見王紅霞這副樣子，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王家怎麼突然又要走？難道又出事了？
「怎麼的忽然要賣地？」
「我不跟你說啦嗎，我們一家要去投奔親戚了！」
李德正皺著眉頭，
「你家又有有錢親戚了？」
畢竟王家之前也離過一次村子，不過那一次，可沒有賣地賣房子的。
王紅霞一看李德正這副樣子，嘴上輕蔑一笑，
「李德正，你這是懷疑我了？」
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百元銀票來，
拿起來在李德正的面前晃了一晃，
「看清楚沒有？」
李德正瞪大了眼睛，
天！一百兩的銀票！
看來是真的要投奔有錢親戚了。
但李德正還是說了句，
「紅霞，你可想清楚了？地是庄稼人的根。」
李德正沉聲道。
「想清楚了！根啥根，在土裡刨食能有啥出息？我們家要去城裡掙大錢了！」
王紅霞揮揮手，一副不耐煩的樣子，
「李德正，你就說村裡誰家要吧！」
李德正心裡嘆了口氣，也懶得勸，便道，
「行，我幫你問問，你先回家等著，有信兒我讓人去叫你。」
王紅霞心滿意足地走了。
李德正背著手，在村裡轉了一圈。
他先去了李有財家。
李有財一聽要買地，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，
「村長，我家現在這情況...不買不買！再說，我也沒余錢了！」
李德正理解他的顧慮，又去了林家。
周桂香聽了，沉吟片刻，搖頭道，
「德正大哥，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，剛置了荒地的心思，還沒影呢，家裡就這幾口人，之前還租了李秀娥家的地，
清舟他們又分了心做紙紮，實在沒餘力再要地了。」
其他幾戶家境稍好些的，要麼覺得王家那地位置偏，土質薄，不值當，
要麼也隱隱覺得王家走得蹊蹺，怕沾上什麼麻煩，要麼就是真沒閑錢。
問了一圈，竟是無人問津。
李德正正打算回去告訴王紅霞沒人買，讓她自己留著或者賤賣給外村人時，一個黑壯憨厚的漢子搓著手，有些局促地找到了他。
是石大剛。
「村...村長，」
石大剛黑紅的臉膛上帶著渴望與窘迫，
「我聽說...王嬸子家要賣地？」
「是啊，你想買？」
李德正有些意外。
石大剛如今可是是村裡有名的窮戶了。
「我...我想買。」
石大剛用力點頭，眼神熱切，
「我們家不是沒地嘛，開荒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開出來的，王家那兩畝地我知道，是薄點，但好好伺候，也能出糧食，我想買來，也算是有田產了。」
「你有錢嗎？」
李德正問。
石大剛的臉一下子垮了，囁嚅道，
「暫時還沒有，村長，你能....能借我點不？我給你立字據，按手印！我一定能還清的！」
李德正看著這個憑著力氣在村裡站穩腳跟，做夢都想有塊自己地的漢子，心裡有些不是滋味。
他知道石大剛人實在，肯下死力，欠了錢是真會拚命還的。
王家那地賣不了高價，若是石大剛能買下，也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「王家那地要價雖不高，但少說也得四兩銀子一畝。」
李德正道。
「兩畝...那就是八兩。」
石大剛認真算了算，
「能借！村長，你幫幫我！我能去扛包！最多三年我就能還完！我頭一年就能還你三兩！」
李德正盤算了一下，王家那薄地，四兩一畝是市價，但急著脫手，或許能壓壓價。
他自家也不寬裕，但攢了這麼多年，十來兩銀子還是拿得出的。
就當是結個善緣，也給村裡留個踏實肯乾的勞力。
「這樣吧，」
李德正最終道，
「我去跟王家說，
爭取給你三兩半一畝，兩畝七兩銀子，
我給你出五兩，剩下二兩，你自己再想法子湊湊，
這五兩你慢慢還，利息就按年利一分，如何？」
「你也別怪我不講情面，還要收你年利，我家銀子也不是大風刮來的，總不能誰來借都白白借出去，你說對不對？」
「對對對，村長，應該的，應該的，都是應該的。」
石大剛喜出望外，這年頭，有人借錢都不錯了，況且知根知底，還只要一分利，
石大剛撲通一聲就給李德正跪下了，
「多謝村長！多謝村長！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！我一定好好種地，儘早把錢還上！」
李德正扶起他，又去找了王紅霞。
王紅霞一聽有人買，還是按三兩半一畝，雖然比預想的低，但見李德正說這是最高價了，再高沒人要，又急著走，也就咬牙答應了。
至於石大剛是借錢買的，她可不管，只要地契過手，銀子到手就行。
當下，李德正作保，請了村裡識字的陳老爺子寫了買賣文書，石大剛鄭重地按了手印，王紅霞也喜滋滋地畫了押。
李德正回家取了五兩銀子，加上石大剛平日里攢下的一點碎銀和銅板，又向兩個平日里關係不錯的鄉親挪借了一兩，總算湊足了七兩。
王紅霞接過沉甸甸的銀子，臉上笑開了花，至於房子，她提了，實在是沒人要。
她乾脆地就對李德正道，
「德正啊，房子我們先鎖著，勞煩你幫忙照看一二，等我們在縣城安頓好了，再回來處理。」
心裡想的卻是，有了五百兩和城裡的好日子，誰還稀罕這破房子？就當扔了！
當天下午，一切交割完畢。
王紅霞一家將大包小包裝上雇來的騾車，那兩隻母雞在籠子里撲騰。
王紅霞趾高氣揚，李蘭香頻頻回望西廂房的方向，那裡已經空了，李三桂則有些茫然地看了一眼即將不再屬於自己的田地和老屋。
至於沈雲昭，早在她們收拾家什的時候，悄無聲息的消失了，只留下一輛默默等候的騾車，等待著他們。
「走吧走吧！好日子在前頭呢！」
王紅霞催促著。
騾車吱吱呀呀，載著做著富貴夢的一家三口，和那五百兩不知是福是禍的銀票，
在少數村民複雜目光的注視下，離開了清水村，匯入了通往鎮上的土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