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茂源匆匆扒完最後幾口飯，又喝了一碗湯順了順，便起身出了門。
夜色已濃，村裡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燈，只有零星幾處窗戶還透著昏黃的光。
夏夜的微風帶著田野的氣息，隱約還能聽見遠處池塘的蛙鳴。
他腳步匆匆，不多時就到了村東頭村長李德正家。
李家院子比林家稍大些，此刻堂屋裡還亮著燈，隱約有人聲。
林茂源抬手拍了拍院門。
「誰呀？」
裡面傳來李德正渾厚的聲音。
「德正哥，是我，茂源。」
「茂源啊？快進來！」
李德正親自開了門，見是林茂源，有些意外，但立刻熱情地讓進堂屋，
「這麼晚了，有啥急事？快坐。」
李德正的妻子沈雁也聞聲從裡屋出來，笑著打了招呼，又去倒水。
堂屋裡，李大山也在，正用草繩編著什麼，見林茂源進來，也起身叫了聲「林叔」。
「打擾了。」
林茂源在條凳上坐下，接過沈雁遞來的水碗，道了謝，也沒多寒暄，直奔主題，
「是有兩件事，一件急，一件緩，急事是關於田裡的。」
「田裡？」
李德正神色一正，
「出啥事了？」
「蝗蟲。」
林茂源沉聲道，
「今兒個下午，我家清山，清舟在地里除草，發現今年的蝗蟲卵和若蟲，比往年這時候多得嚇人，
田埂下，莊稼根旁，密密麻麻都是，他們兄弟倆看了自家幾塊地，又留心瞅了瞅鄰家的，情況都差不多，
大山前幾日不也跟清山提過一句，說地頭蟲子多？」
一旁編草繩的李大山立刻點頭，臉色也嚴肅起來，
「是啊爹，林叔，我前兩日去地里看水，就覺著腳底下蹦躂的蟲子比往年多，草根下也見著不少黃疙瘩。」
李德正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。
他是老莊稼把式，深知蝗蟲的厲害。
「你看清楚了？」
「看清楚了，」
林茂源肯定道，
「清舟那孩子心細，不會看錯，我估摸著，要是再不趕緊想法子，等這波若蟲都孵出來，翅膀硬了，
咱們村今年這收成，怕是要懸，這玩意兒能飛，光靠一家兩家在地里抓，是抓不完的。」
「這話在理！」
李德正一拍大腿，站了起來，在堂屋裡踱了兩步，
「這是大事！必須得讓全村人都知道，一起防！光靠抓是抓不完，得想別的法子。」
他停下腳步，對李大山道，
「大山，你現在就去，把村裡幾個老把式都叫來，就說有急事商量，關於地里蝗蟲的，讓他們趕緊來我家一趟！」
「哎！」
李大山二話不說，放下手裡的活計就衝出了門。
李德正又對林茂源道，
「茂源，你來得及時！這事不能拖，依你看，眼下咱們能做些啥？」
林茂源來之前心裡已有了些盤算，便道，
「我看，得趕緊讓各家人明天一早就去自家地里仔細看看，把能看見的蟲卵塊都挖出來，集中用火燒了，或者挖深坑埋了，漚肥也行，總之不能留在地里，
田埂，溝渠邊的雜草儘快清理乾淨，斷了它們藏身和下卵的地方，
還有像雞鴨這些家禽，明兒個起盡量趕到田邊地頭去放，讓它們幫著啄食蟲子，
還有，我記得老輩人說過，用煙熏或許有點用？
在田埂上點些半干不濕的艾草，蒿子，煙大能驅蟲，
再有...就是盼著老天爺，能不能下場透雨，也能壓一壓。」
「這些法子都是實在的，」
李德正連連點頭，
「挖卵，清草，放雞鴨，這些咱們馬上就能幹，煙熏...也得試試，
我這就等他們來了，一起分派下去，明天全村能動彈的都下地！
先把眼皮子底下的禍害除了再說！」
林茂源又開口，
「光是咱們村裡這樣還不夠，不知道人家的村子裡面有沒有。」
「是啊，別的村子我們管不了，萬一飛到我們這邊來可怎麼整？」
林茂源皺著眉頭，
「倒是有個笨辦法，就是不知道村裡那些人肯不肯。」
「茂源老弟，你只管說，我去安排。」
「多弄些煙熏火燎的東西，在田坎邊放著，以備不時之需，
若是真有那蝗蟲來，肯定是大片大片的，到時候村裡人齊心協力，一起點燃，自然就能熏跑那些。」
林茂源話音落下，李德正沒有立刻接話，而是擰著眉頭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。
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。
「茂源老弟啊，」
李德正緩緩開口，語氣帶著深思，
「你這法子...是個笨辦法，但也確實是個實在法子，只是咱們清水村的田地，東一片西一片，加起來可不少，
要沿著田坎，尤其是靠近後山，荒坡那些容易招蟲子的地方，都備上能點煙的東西，這可不是個輕省活，
得弄多少蒿草，艾葉？又得費多少工夫去堆放，看守？
萬一...我是說萬一，這蝗蟲沒來，或者沒來那麼多，這些東西豈不是白準備了？村裡人忙活一場，怕是會有怨言。」
林茂源點點頭，他自然也想到了這層，
「德正哥顧慮的是，所以我說這是笨辦法，也是最無奈的法子，
可咱庄稼人，不就靠著地里這點收成過活嗎？
若是真讓蝗蟲撲了，那可是顆粒無收，哭都來不及，眼下是多費些力氣，總好過秋後看著光禿禿的田地捶胸頓足，
這法子，也就是防個萬一，圖個心裡踏實，用不用，怎麼用，還得看村裡大家的意思。」
反正林茂源心裡想的是，法子已經跟你說了，我家總歸是要堆上的.....
李德正站起身，背著手又在堂屋裡踱了幾步，昏黃的燈光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土牆上，微微晃動。
片刻，他停下腳步，轉回身，臉上是下定了決心的神色。
「你說得對！莊稼是命根子，賭不起這個萬一！」
李德正下定了決心，
「等會兒大山把人叫齊了，我就把利害跟他們說清楚，
願意跟著乾的，咱們就一起干，出人出力，把能熏煙的東西先備起來，堆在自家田地緊要處，派家裡的半大孩子或老人輪流看著點火，
不願意的，咱們也不強求，只是醜話說在前頭，真到了那一天，蝗蟲烏泱泱飛過來，可別怪村裡沒提醒，到時候哭爹喊娘也別指望別人能顧得上他！」
李德正停頓了一下，似乎覺得自己語氣有些硬，又補充道，
「不過，咱們清水村的人，我信得過，這些年，修渠，開路，防山火，哪次不是一呼百應？
都是為了自家的田地，為了全村的口糧，沒人敢在這事兒上含糊，
再說了，備下的東西，就算今年用不上，晒乾了當柴火燒，或者漚了肥，也糟踐不了多少。」
林茂源見李德正態度堅決，心裡也安定了些，但還是提醒道，
「德正哥有威信，能服眾，這是好事，我就怕...萬一到時候沒有蝗蟲飛過來，
白白忙活一場，有些人心裡會有疙瘩，覺得是咱們大驚小怪，勞民傷財。」
「還有疙瘩？」
李德正眉毛一豎，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，
許是年紀漸長，脾氣反而愈發硬氣直率起來，
「有疙瘩就讓他們憋著！我李德正當這個村長，領著大家幹活，是為了讓大家有飯吃，不是當老好人！
防蟲如防火，寧可十防九空，不可失防萬一！
他們要有意見，以後村裡的公事也別來找我，自家的地愛咋整咋整，出了事也別指望村裡幫襯！就這麼定了！」
他這番話說得擲地有聲，帶著一村之長的擔當和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林茂源知道，李德正既然拍了板，這事在清水村就算是定下了調調。
他心裡最後那點顧慮也煙消雲散，反而生出幾分敬佩。
有這樣一個敢作敢當，一心為村的領頭人，是清水村的福氣。
「好！有德正哥這句話，我就放心了。」
林茂源拱手道。
「對了，你不是還有件事嗎？」
李德正問，
「確實還有件私事，想跟你打聽打聽。」
「何事？你說，只要我能辦到的。」
「是關於我家的紙紮營生，如今是在趙大牛那空院子里做活，家裡想著，這營生要是能做下去，總借別人的地方不是長久之計，
我們琢磨著，能不能在咱家現在院子旁邊，再置幾分地，不用大，夠起兩三間矮屋，放放傢伙什，晾曬東西就成。」
林茂源說得委婉，沒直接說要買，先探探口風。
李德正聽了，捋了捋短須，沉吟道，
「你家院子旁邊，我記得是有一小片荒坡，連著後山腳，地不算肥，長些雜樹灌木，
那地本是村裡的公地，也沒個主，若是你家想要，就在你家院子外再擴出去幾分，自己開了荒，整理出來用，按理說...
跟村裡說一聲，記個檔，交點象徵性的墾荒錢也就成了，用不著正經買，只要不佔了別家的地界，不礙著村裡的路和水渠就行。」
他看了看林茂源，又道，
「不過茂源老弟，那地是荒坡，石頭多，土薄，開出來費力，也不夠大，種莊稼肯定是不行的，
但起幾間屋子，堆放東西，晾曬物件，倒是使得，
你要是覺得行，明日我去量一下，看看能劃出多少，跟村裡幾個老傢伙打個招呼，定個章程，你交點錢，把那塊地的墾荒權定給你家，以後就是你家用了，
你看咋樣？」
這個方案顯然比林茂源預想的買地要實惠和可行得多。
他立刻拱手，
「那敢情好！多謝德正哥費心！地薄不怕，能整出塊平地就成，價錢該多少是多少，我們照規矩來，主要是有個自己的地方，心裡踏實。」
「行，那這事就這麼說，等忙過這兩天蝗蟲的事，我就去給你張羅。」
李德正爽快應下。
兩件心頭大事都有了著落，林茂源心裡鬆快了不少，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。
兩人這邊商量完，坐著又喝了幾口水，李大山才把村裡的老把式們叫過來，都是些村裡說的上話的家庭的當家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