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蘭香跑進院子的時候,她娘正端著菜從灶房出來。
王紅霞手裡端著一碗炒青菜,青花粗瓷碗,碗沿還冒著熱氣。
她看見李蘭香,頭髮散了,臉上有血道子,衣裳上沾著泥,裙擺撕了一道口子,膝蓋上破了一個洞,裡頭滲著血,
手一抖,碗啪的一聲摔在地上,碎了。
青菜散了一地,碗碴子濺得到處都是。
「天哪!你去哪兒去了?!怎得弄成這樣!」
王紅霞眼睛瞪得圓圓的,嘴張著,下巴都在抖。
李蘭香顧不上答話。
她拉著她娘就往屋裡跑,王紅霞被她拽得踉踉蹌蹌的,嘴裡還在喊,
「你幹啥!你慢點!你這孩子!」
「爹!爹!快出來!」
李蘭香的聲音又尖又急,把堂屋裡頭打盹的李三桂嚇了一跳。
他從堂屋探出頭來,手裡還捏著煙桿,煙鍋子里的火星子還在明滅。
他看見女兒這副模樣,臉色就變了,
「誰欺負你了!老子打死他去!」
他伸手扶住李蘭香的肩膀,心疼壞了,
李蘭香喘著氣,喘得說不出話來,腦袋一個勁的搖著,
她張著嘴,大口大口地吸氣,胸口起伏得厲害,
她彎著腰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喘了好一會兒,才擠出一句話來,
「山上有人!受傷了!快去找人救他!」
王紅霞還要問,
「啥人?男的女的?咋受傷的?」
「你別管了!先去救人!」
李三桂看女兒這副樣子,想著救人總歸是好事,沒再多問,轉身去拿繩子了。
「她娘,把那門板找出來!」
王紅霞也是個慣孩子的,很快三人就扛著門板往山上跑。
李三桂扛前頭,王紅霞扛後頭,李蘭香跑在前頭帶路。
李蘭香帶著他們找到那棵樹。
那個人還靠在樹榦上,一動不動。
頭歪向一邊垂著,像是脖子撐不住那顆頭了。
臉色比方才更白了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。
李蘭香的心猛地縮了一下。
她蹲下來,探了探他的鼻息,還有氣!
李三桂蹲下來,探了探他的鼻息,又翻了翻他的眼皮。
那雙眼皮底下的眼珠動了動,還有反應。
他點了點頭,
「還有氣。」
老兩口把人放在門板上。
抬的時候,李蘭香在旁邊搭了一把手。
她的手托著他的後腦勺,把那些散落的頭髮攏了攏,輕輕地放在門板上。
李三桂用繩子把他綁在門板上,綁了兩道,一道在胸口,一道在腿彎。
綁得不松不緊,不會掉下來,也不會勒著他。
他把繩頭系好,拽了拽,試了試,穩當的。
「走。」
李三桂和王紅霞一前一後抬起門板,往山下走。
李蘭香跟在旁邊。
她的眼睛時不時地看他一眼。
他的頭歪向一邊,露出那截脖頸,
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,斑斑駁駁地落在他的喉結上,
那道弧線隨著他的呼吸輕輕地動著。
她把目光移開。
看了一眼路邊的樹,天上的雲,移回來又看了一眼。
那截脖頸像是有磁力似的,把她的目光吸住了,拔不出來。
怎能有人光是脖子就這麼好看!
一路上誰也沒說話。
三人就這樣把人抬回了李家。
把人抬回家,放在炕上。
李家的炕是土炕,不大,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,藍底白花的棉布,洗得發白了,有幾處打了補丁。
那個人被放在炕上,頭枕著一個蕎麥皮的枕頭,枕頭硬邦邦的,枕上去的時候他的眉頭又皺了一下。
他的身子在門板上被綁得太久了,胳膊和腿都僵了,李三桂把繩子解開的時候,他的胳膊垂下來,軟塌塌的,像一根沒有骨頭的樹枝。
王紅霞站在門口。
任誰也能看出來這人的不一般!
「這咋辦?」
王紅霞問李三桂。
李蘭香說,
「我先去請大夫。」
她轉身就要往外走,步子都邁出去了。
炕上的人忽然動了一下。
先是手指動了動,蜷了蜷,又伸開了。
然後嘴唇動了動,發出一個很弱的聲音,
「不用...我...身上...有葯....」
李蘭香轉過身來,看著炕上那個人。
他的眼睛還沒睜開,眉頭皺著,嘴唇微微張著。
他的手指又動了一下,像是在指什麼方向。
李蘭香愣了一下,走到炕邊,低頭看著他。
她在他身上摸了一下。
手伸出去的時候猶豫了一下,懸在半空停了片刻,才落下去。
她的手在他腰間摸了一下,手指頭碰到了一塊硬硬的東西,
拿出來是一個小瓷瓶,用一根絲線系在腰帶上,塞在衣裳裡頭。
她把瓷瓶掏出來。
白底青花的,小巧精緻,只有她拇指大小,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用的東西。
她拔開瓶塞,一股葯香撲鼻而來。
那葯香清涼涼的,不是她聞慣了的那種草藥味兒,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香氣,像是深山裡的蘭花,又像是雪后的梅花,清清冽冽的,聞著就舒服,連鼻子都通透了。
他閉著眼說,
「撒在...傷口...上...」
聲音比方才穩了些,可還是有氣無力的。
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次呼吸,像是在攢力氣才能把下一個字吐出來。
李蘭香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手裡的瓷瓶。
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遍。
他的衣裳破了好幾處,肩膀上一道口子最大,衣裳被劃開了一道長長的縫,裡頭的皮肉翻著,已經不流血了,可傷口邊緣有些發紅。
那道傷從肩膀斜下來,劃到鎖骨下方,皮肉翻開的地方是鮮紅的,中間夾著一點暗色的血痂,看著就疼。
李蘭香咬了咬嘴唇,伸手去解他的衣裳。
手指頭碰到他的衣襟時,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,咚咚咚的,在胸腔裡頭撞來撞去,撞得她手都在抖。
他的衣襟是交領的,月白色的綢緞被血浸透了,硬邦邦的,皺巴巴的,領口處綉著暗紋的雲紋,若隱若現的。
她的手指頭捏著那根系帶,系帶是絲質的,細滑的很,她捏了好幾下才捏住,解了半天才解開。
王紅霞在門口急的團團轉,最後乾脆幫閨女把門關上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