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潑皮從井台上直起身來,把扁擔擱在肩上,兩隻水桶晃了晃穩住。
他看了孫二狗一眼,那眼神里沒有孫二狗以為會看到的東西。
只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意味,
「你躲我作甚?」
「我又不對你做什麼。」
孫二狗張了張嘴,不知道說什麼,
李潑皮又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「還是說,你想跟我做什麼?」
孫二狗的臉騰地紅了,使勁搖頭,
「不不不...我沒有...我不是那個意思...」
李潑皮輕笑了一聲,
「那就管好你的嘴巴。」
說完他把扁擔往肩上送了送,挑著水桶從孫二狗身邊走過去。
孫二狗站在那兒,看著他的背影走遠。
井台邊空蕩蕩的,只剩下他一個人。
晨風吹過來,涼絲絲的,吹得他後背發涼。
他站了好一會兒,才甩著頭離開。
李潑皮挑著水桶往回走,步子不緊不慢,水桶在扁擔兩頭晃著,晃得很有節奏。
村道窄,拐過一條坎,迎面過來一個人,是村裡的劉老漢,扛著鋤頭正要下地。
劉老漢看見他,愣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變了變,像是沒想到會在這兒碰上他。
李潑皮倒是先開了口,聲音不高不低,
「劉叔,下地啊?」
劉老漢回過神來,點了點頭,
「啊,是啊,安平兒,打水啊?」
李潑皮應了一聲,
「嗯,打水。」
安平就是李潑皮的本名,自從李潑皮變回老實巴交村裡人之後,
漸漸地,村裡人對他的稱呼也就從李潑皮變回了李安平。
兩人錯身過去,劉老漢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李安平沒回頭,挑著水桶繼續走。
又走了一段,碰見趙嬸子端著盆去河邊洗衣裳。
趙嬸子看見他,也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像是要從他身上看出什麼來。
「安平兒,你倒是起得早。」
李安平笑了笑,
「早。」
趙嬸子還想說什麼,他已經走過去了。
村裡人最近對他的態度變了。
以前見了他,要麼繞道走,要麼當沒看見,實在躲不過了,才勉強點個頭,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。
如今見了他,倒是願意打聲招呼了。
他曉得,這些人不是真的看得起他,是覺得他轉了性了,覺得他伺候沈大富是圖什麼。
圖什麼呢?
他心裡清楚,可他懶得解釋。
解釋給誰聽呢?
人家想聽的,又不是他想說的。
趙嬸子站在巷子口,看著他的背影走遠,忍不住搖了搖頭。
旁邊王婆子從院子里探出頭來,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擇完的菜,湊過來壓低聲音,
「你說這李潑皮,怎麼忽然就轉了性了?把沈大富當親爹伺候,你說他圖啥?」
趙嬸子把盆放下,也壓低了聲音,
「你想想,沈大富還有幾年活頭?
癱成那樣了,也就吊著口氣,這樣伺候下去,以後那房子那地,不都是他的?
村裡誰能說個不字?」
王婆子嘖嘖了兩聲,
「那也是不少銀子哦。」
趙嬸子白了她一眼,
「那你去不去嘛?」
王婆子縮了縮脖子,
「咦,端屎端尿的,我才不去。」
趙嬸子彎腰端起盆,甩了一句,
「那你就莫說別個。」
王婆子撇了撇嘴,想反駁兩句,趙嬸子已經走遠了。
李潑皮沒聽見這些話,聽見了也不會在意。
他挑著水桶進了院子,把水倒進缸里,又出來挑第二趟。
水缸里的水滿了,映著他的臉,晃晃悠悠的。
李安平把扁擔靠在牆邊,走進正房。
沈大富還躺在炕上,眼睛閉著,呼吸勻勻的,像是睡著了。
褥子是新換的,十分乾爽,炕上收拾得乾乾淨淨,一點異味都沒有。
李潑皮在炕邊坐下來,看了他一會兒,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他的肩膀。
沈大富沒醒,喉嚨里「嗯」了一聲,又沉沉睡過去了。
李潑皮喉頭滾動了一下,站起來,開始吃飯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