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3章 一方舊硯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:3485更新時間:26/07/20 01:28:49

林茂源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,看見擔架過來,側身讓開,把門帘撩起來。


「抬進去,放後堂。」


阿福阿貴把擔架抬進去,放在後堂的榻上。


孫管事的臉白得跟紙似的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,眼皮緊閉著,只有胸口還有微微的起伏,像是隨時要斷氣。


林茂源已經把藥箱打開了,銀針、布帶、止血的藥粉,一樣一樣擺出來,整整齊齊的。


孫鶴鳴把孫管事頭上的舊布帶解開,血又湧出來,順著鬢角往下淌,淌到枕頭上,洇開一片暗紅。


傷口在頭頂偏左的位置,皮肉翻著,能看見裡頭的骨頭,幸好骨頭沒碎。


林茂源湊近了看,用布巾把傷口周圍的血擦乾淨,擦一下,血又冒出來,又擦一下。


「得縫針。」


孫鶴鳴點點頭,從藥箱里拿出彎針和腸線,在燭火上烤了烤。


林茂源把銀針取出來,在孫管事頭頂的穴位上扎了幾針,血慢慢止住了些,不那麼涌了,可還是在滲。


孫鶴鳴穿好線,深吸一口氣,開始縫。


第一針下去,孫管事的身子猛地彈了一下,喉嚨里發出「嗬」的一聲,像是被什麼掐住了。


劉管事站在門口,腿一軟,扶著門框才沒倒下去。


「嘶...」


阿福趕緊過去扶他,他擺擺手,嘴張著,說不出話。


孫鶴鳴縫了第二針,這回快些,手也穩。


林茂源在旁邊遞剪刀、遞布巾,又拿了一小塊乾淨的布,把傷口邊緣按住,不讓皮肉翻起來。


兩人配合默契,縫得很快,一針接一針的。


孫管事中間又動了一下,喉嚨里「嗯」了一聲,沒醒,被林茂源幾根銀針定住了。


縫完了,孫鶴鳴把線頭剪掉,又拿布巾把傷口周圍的血擦乾淨。


林茂源把銀針起了,孫管事的呼吸比方才平穩了些,胸口一起一伏的,不再那麼急促了。


孫鶴鳴又拿了一包藥粉,撒在傷口上,蓋上一層紗布,用布帶纏好,纏了一圈又一圈,把整個頭頂都包住了。


血終於不滲了。


孫鶴鳴直起腰,把剪刀和針線收好,在盆里洗了手,拿布巾擦乾。


他的額頭上全是汗,後背的衣裳也濕了一片。


林茂源也洗了手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又遞給孫鶴鳴。


孫鶴鳴接過來,一口氣喝了半盞,放下茶盞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

「命是撿回來了,今晚得守著,怕發熱。」


劉管事站在門口,聽了這話,連連點頭,


「救過來就好,救回來就好...」


他念叨了兩遍,又往榻上看了一眼。


孫管事還躺著,臉白得跟紙似的,只有胸口微微起伏,證明人還活著。


劉管事收回目光,搓了搓手,


「大夫,這兒還用我不?我這事還得往上報...」


孫鶴鳴擺擺手,在盆里洗手,水嘩嘩的。


「你做你的就是,這裡有我們守著。」


劉管事應了一聲,又把剛剛從孫管事身上摸出幾塊碎銀子,也擱在桌上。


「大夫,這也是他身上的銀子,你看夠了不?」


「夠了。」


劉管事點點頭,


「那就好,那我先走了。」


孫鶴鳴應了一聲,讓阿福把那銀子收了。


這人吃的都是救命的葯,哪樣都不便宜,不知道還要在仁濟堂躺幾天,總歸多收些總沒錯。


劉管事又看了一眼孫管事,轉身往外走。


走到門口時,劉管事抬起手用袖子遮住半邊臉,低著頭,快步出了仁濟堂。


外頭的日頭白晃晃的,街上還有人,看見他出來,指指點點的,聲音壓得低。


他不敢停,低著頭,走得飛快,生怕誰一鋤頭給他也來一下,直到出了鎮子才敢慢下來。


站在路邊喘了幾口氣,攔了一輛牛車,往青浦縣的方向趕。


-


青浦縣衙。


趙文康正坐在後衙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份公文看著。


外頭的日頭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桌上,明晃晃的,刺得眼睛疼。


他把公文合上,壓在硯台底下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

喝完茶正想站起來活動一下,解解乏,外頭傳來腳步聲,又急又碎。


孫師爺推門進來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還是慌。


「縣尊,黑石溝礦上的劉管事又來了,說有事稟報。」


趙文康的眉頭皺了一下,


「讓他進來。」


劉管事被領進來的時候,衣裳上還沾著血,臉上也有一道血印子,已經幹了。


他跪在堂前,身子還在抖。


「縣尊大人,礦上出事了...」


「又出什麼事了?」


劉管事抬起頭,咽了口唾沫,


「今兒個在鎮上招工,有人鬧事,拿鋤頭把孫管事的腦袋開了瓢,人躺在仁濟堂,生死不知。」


趙文康騰地站起來,椅子往後滑了一截,在青磚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。


「什麼?!」


他的聲音都變了調,


「你們怎得還去招人?還打起來了?」


劉管事跪在地上,身子縮成一團,聲音越來越小,


「大人,礦上的產量都有定數,若是到時交不上去,我們人頭不保啊...」


趙文康冷笑一聲,


「哼,你以為你現在人頭就保得住嗎?」


劉管事趴在地上,不敢吭聲了。


趙文康走回桌前,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。


堂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
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睜開眼,聲音已經平了,


「這事壓不住了。」

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背對著劉管事。


「你先回去,該幹什麼幹什麼,礦上的事先停了,不要再去招人了。」


劉管事應了一聲,爬起來,退了出去。


書房裡安靜下來。


趙文康站了很久,才轉過身,走回桌前坐下來。


把那份壓在硯台底下的公文抽出來,展開看了一遍,又折好塞回去。


他提起筆,蘸了墨,鋪了一張紙,寫了幾行字,又劃掉了。


把筆擱下,把紙揉成一團,扔在桌角。


又拿了一張新的,這回寫下去了。


寫得不快,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似的。


寫完看了好幾遍,才折好封進信封里,蓋上大印。


他把信放在桌角,靠在椅背上,心中思索著,


上面那位,到底是想瞞著呢?還是藏著呢...?


不過不管如何,那位總歸是不想看到這礦上再有產出了....


-


澄江府。


雨住了兩天,天晴得透亮。


府衙後院的槐樹被洗得發綠,葉子在風裡輕輕晃,灑下一地碎影。


徐聞站在院子里,看著下人把箱籠一箱一箱往馬車上搬。


東西不多,幾箱書,幾箱衣裳,還有些零碎物件,裝了兩輛車。


他在澄江府待了幾年,走的時候,也就這些東西。


白清明站在廊下,看著那些箱籠,沒說話。


徐聞轉過身來,沖他招招手,


「過來。」


白清明走過去,在台階下站住了。


徐聞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

「你跟了我這許久,我也沒什麼好留給你的。」


他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小盒子,遞過去。


「這個你拿著。」


白清明接過來,打開,是一方硯台,端石的,紫紅色的底子,上頭有幾片蕉葉白。


他認得這方硯,是徐聞最喜歡的,跟了他十幾年。


他合上蓋子,遞迴去。


「大人,這太貴重了,學生不能收。」


徐聞沒接,把手背在身後。


「你留在澄江府,用得著的,帶在身邊,也是個念想。」


白清明攥著盒子,沒再推。


「大人這一去,山高水長,學生不能隨行侍奉....」


徐聞擺擺手,


「別說這些,你是澄江府人,家裡有老母要奉養,有田產要照看,跟著我做什麼?」


白清明低下頭,不說話了。


徐聞拍了拍他的肩膀,


「往後有什麼事,就給我寫信。」


白清明應了一聲。


徐聞又看了一眼這院子,轉過身,上了馬車。


車帘子放下來,擋住了他的臉。


車夫揚鞭,馬車慢慢動起來,出了府衙後門,拐過巷子,看不見了。


白清明站在廊下,手裡攥著那方硯台,站了很久。


他的眼睛還望著那個方向,裡頭有不舍,有眷戀,有那種學生送別師長時才有的悵然。


下人們從身邊走過,搬完了最後一隻箱籠,把後院的門鎖上,鑰匙交到他手裡,他接過來,點了點頭,還是望著那個方向。


院門關上了。


白清明才轉過身,臉上的表情一層一層地卸下來。


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硯台,在手裡轉了兩圈,


「老朽腐儒。」


白清明輕聲說了一句,


「為你謀划這麼久,臨了只得一方舊硯。」


「此去路遠,望大人珍重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