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0章 重歸寂靜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:5378更新時間:26/07/20 01:28:45

六月初八,澄江府。


雨至薄暮方歇,西天綻開一線暗紅,如刀斧斫痕,斜斜劈開鉛灰雲層。


空氣里潮潤未散,土腥氣挾著腐草味,絲絲縷縷滲進窗欞,悶沉沉地壓在人的胸口上。


徐聞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份公文,已經看了兩遍。


字是認得的,翰林院出來的底子,蠅頭小楷端端正正,可那些字連在一處,便如一團亂麻,纏纏繞繞,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來。


他擱下,又拿起,再擱下,反反覆復,那公文邊角都起了毛。


白清明侍立一旁,袖手垂目,靜靜候著。


燭火跳了一跳,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

門「吱呀」一聲被推開,王橫大步跨進來,衣裳下擺濕了半截,靴上沾滿了泥,在青磚地上印出幾個髒兮兮的腳印。


他也顧不上擦,立在門邊,抱拳行禮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怕隔牆有耳。


「大人,黑石溝出事了。」


徐聞正要去拿公文的手指驀地頓住,懸在半空停了片刻,才慢慢收回,擱在膝上。


那動作輕而緩,像是早已料到有這麼一日,只是不知它何時來。


「何事?」


王橫往前趨了兩步,聲音又低了幾分,幾不可聞。


「礦場的人....都死了。」


徐聞抬起頭,目光落在王橫臉上。


他沒問是誰幹的,也沒問死了多少,只是靜靜地等著,等那個他已然猜到的下文。


王橫喉結滾動了一下,咽下一口唾沫。


「工棚里四十二人,無一活口,皆是刀傷,一刀斃命,下手之人...乾淨利落,不像是頭一回做這等事。」


徐聞擱在膝上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,便又停住。


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畢剝的聲響,一聲一聲,像是什麼東西在暗處啃噬著。


過了許久,他才開口,聲音平平的,聽不出波瀾。


「趙文康那邊呢?」


「礦上孫管事,劉管事報了案,趙大人把人留下了,未曾多言,此事...趙大人未曾上報,是咱們的人遞迴來的消息。」


徐聞微微頷首,面上看不出什麼,隻眼角跳了一下。


白清明立在旁邊,臉色也不大好看,唇抿成一條線。


徐聞靠回椅背,闔上眼。


燭光映在他臉上,明明滅滅,那眉峰微微蹙著,像是睡著了,又像是在想什麼極遠極深的事。


書房裡只剩下呼吸聲,和王橫靴底泥水慢慢乾涸的細微皴裂聲。


良久,他睜了眼。


「還有呢?」


王橫猶豫了一瞬。


「此事...恐非山匪所為,那些屍首擺布的樣式,傷口深淺、方位,卑職遣人驗過,倒像是...」


他沒說下去,但那個名字,三個人心裡都明鏡似的。


徐聞閉著眼,慢慢點了兩下頭,像是認可,又像是在消化這個早已盤桓心底的猜測。


白清明終於開口,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

「大人,此事恐怕別有玄機...」


徐聞沉默著,久到王橫以為他不會作答了。


他忽然轉過身來,燭光在他臉上劃出一道分明的明暗交界。


「礦場封了不曾?」


「封了,趙大人遣人封了洞口,閑雜人等一概不得近前。」


「嗯,趙文康想瞞,便由著他瞞,咱們只當不知。」


王橫應了聲「是」,倒退兩步,轉身出去,輕輕帶上了門。


書房裡只剩下徐聞與白清明二人。


徐聞走回桌前坐下,


「你以為是誰?」


白清明沉吟片刻。


「二皇子。」


徐聞沒有接話,只看著他。


白清明又道,


「先前炸礦,不過是提個醒,敲山震虎,這一回才是動了真格的。」


徐聞往椅背上一靠,那椅子「咯吱」響了一聲。


「他瘋了。」


三個字,輕飄飄的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下了判詞。


白清明垂手立著,不敢接這話茬。


徐聞仰起頭,目光定在頭頂的房樑上。


那樑上是去年新漆的,暗紅色的漆面在燭光下泛著幽光。


他看了很久,像是要在那木紋里看出什麼天機來。


「他是皇子,龍子鳳孫,殺幾個礦工,原也算不得什麼大事,誰還敢治他的罪不成?」


他慢慢說著,聲音低沉,像是在跟自己商量。


「可他屠的是朝廷的礦,是官家的產業,他這一刀,是砍在朝廷的臉上,是打給那些上摺子參他的人看的,


這是賭氣,也是立威,他這是要告訴所有人,誰再與他作對,便是這個下場!」


白清明斟酌著開口,


「此事...他必不會認。」


「呵呵...」


徐聞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笑,短促而苦澀,


「是啊,他就算敢認,咱們也不敢接啊...」


他靠回椅背,又閉上眼。


「先不說這個。」


他忽然睜眼,從桌上那摞公文底下抽出一張紙來,遞過去。

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

白清明雙手接過,只掃了一眼,手便頓住了。


那是一份吏部的移文,端端正正的館閣體,字跡工整得像是印出來的,左下角蓋著朱紅大印,印泥鮮艷欲滴,一看便是新蓋不久。


他往下看去,目光一行一行地移,看到最後,猛然抬起頭,兩隻眼睛亮得跟點了燈似的,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。


「大人,這...」


他的聲音發緊,是那種拚命壓著,卻怎麼也壓不住的興奮。


徐聞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彎了一彎,又很快收回去,像是連這一絲笑意都不好多露。


「今日下午剛到的,吏部考功司的調令,升我從三品,調江寧府知府。」


白清明把那份公文又從頭至尾看了一遍,這回看得極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品,像是怕漏掉什麼。


看完他抬起頭,臉上綻開一個笑,那笑是從心底漾出來的,眉眼都舒展開了,連聲音都亮堂了幾分。


「恭喜大人!江寧乃上府,從三品是實職,這一回是扎紮實實的一步,往後...」


他沒把話說完,可那未盡之意,徐聞聽得明明白白。


徐聞擺擺手,笑意淡下去,眉頭又擰起來,眉心擰出一個深深的「川」字。


「這邊礦場剛出了事,我如何走得安心?」


白清明立在當地,手裡還攥著那份公文。


他沉吟片刻,往前挪了一步,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。


「學生倒以為,此時正是最好的時機。」


徐聞抬眼看他。


白清明的聲音又低了幾分,幾乎是耳語。


「趙文康按兵不動,消息便遞不到您這兒,您不知情,一切照舊,該升的升,該走的走,


日後若有人翻出這樁公案...」


他意味深長地看著徐聞,


「大人您已在千里之外,高就他處了。」


徐聞靠在椅背上,沒言語。


過了許久,他忽然笑了一聲,很輕,從鼻腔里哼出來的,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

「其實,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

徐聞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,推開兩扇窗。


夜風裹著潮氣湧進來,涼絲絲地撲在臉上。


外頭的雨已經住了,天邊那線暗紅也褪盡了,只剩下灰濛濛的紫,再過得片刻,便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。


他立在窗前,衣袂被風吹得微微拂動。


「天意如此。」


他低聲說,像是在自語,又像是在對什麼人解釋。


「那塊燙手的山芋,我是真不想接了,還有那個瘋子....」


他沒說下去,只是望著外頭那片越來越濃的夜色,目光幽深,不知在想什麼。


白清明站在身後,一聲不吭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

徐聞轉過身來,走回桌前,將那份調令仔仔細細折好,壓在硯台底下。


又把那份關於礦場的公文拿出來,看了一眼,折了,塞進抽屜里,「咔嗒」一聲落了鎖。


「給太子殿下修書一封,就說黑石溝之事,下官自當妥善處置。」


白清明怔了一下,臉上浮起困惑。


「大人,您不是...」


徐聞看著他,嘴角彎了一彎,那笑容里有幾分狡黠,還有幾分說不出的東西。


「我說的是妥善處置,又沒說,何時處置。」


白清明怔了怔,旋即瞭然,點了點頭,退了出去。


書房裡重歸寂靜。


-


六月初九,天終於晴了。


日頭從東邊山坳里爬出來,金燦燦的,把一夜的潮氣都晒成了白霧,一團一團地從莊稼地里升起來,貼著地面飄,像是誰在地上鋪了一層紗。


林家小院的院門敞著,院子里亮堂堂的,廊下晾著的衣裳被風吹得輕輕晃,土黃趴在門檻上曬太陽,眯著眼睛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

林清山吃過早飯,把斧頭別在腰上,又拿了一根麻繩,往肩上一搭。


他在院子里站了一會兒,深吸了一口氣,又吐出來。


「在家窩了兩天,人都要發霉了,今兒個上山,砍它幾捆柴回來。」


周桂香在灶房裡應了一聲,


「早去早回,別走太深了。」


林清山應了,大步出了院門。


巷子里的泥地還沒幹透,踩下去軟乎乎的,鞋底帶起一坨泥,他也不管,甩了甩,繼續走。


村道上已經有人了,扛著鋤頭下地的,背著背簍上山的,三三兩兩的,都趁著天晴出來活動筋骨。


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應一聲,腳步不停。


灶房裡,周桂香把碗筷收拾乾淨,擦完桌子,又去後院看了一圈。


菜地里的水排幹了,辣椒葉子被雨打歪了幾片,她扶起來,拿草繩攏了攏。


韭菜割了一茬,嫩綠嫩綠的,水珠還掛在葉尖上,亮晶晶的。


她掐了一把,擱在籃子里,又去看兔子。


兔屋的門開著,那幾隻兔子擠在一起,毛茸茸的,團成幾團,聽見動靜抬起頭,紅眼睛亮晶晶的。


豬仔在籠子里拱來拱去,哼哼唧唧的,看見她過來,叫得更歡了。


周桂香抓了一把野菜扔進去,它埋頭就吃,不叫了。


林茂源背著藥箱從屋裡出來,蛇皮用舊紙包著,夾在胳膊底下。


他走到灶房門口,跟周桂香說了一聲,


「我去鎮上了,蛇皮拿去問問價,能賣就賣了。」


周桂香點點頭,


「路上小心。」


林茂源應了一聲,走了。


紙紮隊的三人也出了門。


林清舟走在前頭,林清河和晚秋跟在後頭,三人往趙大牛家那邊走。


巷子里的泥還沒幹透,踩下去軟乎乎的,晚秋走得很慢,怕滑。


林清河走在她旁邊,時不時看她一眼。


林清舟走在前頭,頭也不回。


趙大牛家的院門開著,廊下那幾間屋子的門也開著,裡頭乾爽爽的,紙紮好好地擱在柜子里,一點沒受潮。


林清舟把窗戶打開,讓風吹進來。


晚秋把那些做好的紙紮搬出來,擺在廊下,清點了一遍。


金童玉女還有兩對,紙房子兩個,馬車一輛,花圈五個,都好好的。


她鬆了口氣,把東西又搬回去。


林清河在院子里劈竹篾,林清舟在井台邊磨刀。


晚秋搬了個小板凳,坐在廊下編骨架。


日頭升高了些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,廊下那片陰涼地正好,不曬,也不冷。


土黃沒跟來,它趴在自家門檻上曬太陽,這會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。


河灣鎮上,林茂源背著藥箱進了仁濟堂。


孫鶴鳴正在櫃檯後頭整理藥材,看見他進來,點點頭。


阿福端了茶上來,林茂源接過來喝了一口。


他把蛇皮從胳膊底下抽出來,擱在櫃檯上,把紙解開。


孫鶴鳴湊過來看了一眼,


「喲,這麼大一張烏梢蛇皮,品相不錯,哪兒來的?」


林茂源說,


「家裡抓的,你看看能值多少?」


孫鶴鳴拿起來,對著光看了看,又摸了摸。


「這皮剝得好,完整,沒破,能值個百來文,你賣給我如何?」


「那自然好。」


林茂源把蛇皮重新包好,直接推給孫鶴鳴。


這時,外頭街上忽然嘈雜起來,腳步聲,喊叫聲,混成一片。


阿福從門口探出頭去,看了一會兒,回過頭來,


「街口那邊圍了好些人,好像在吵什麼。」


孫鶴鳴也走到門口看了一眼,林茂源跟在後頭。


街口那棵老槐樹下,圍了一大圈人。


是黑石溝礦場的管事又在那兒招人了。


桌子擺著,告示貼著,筆墨紙硯都擺好了。


可跟前一個人都沒有。


圍著的都是看熱鬧的,不是來報名的。


有人站在人群里喊,


「還招人?死了那麼多人,誰還敢去?」


又有人喊,


「我兒子才去了兩天,兩天啊!就沒了!你們賠我兒子!」


聲音又尖又顫,是個老婆婆,頭髮花白,佝僂著背,被旁邊的人扶著,渾身都在抖。


管事的臉白一陣青一陣,嘴裡驅趕著,可沒有差役壓陣,根本沒人聽他的。


人群里又有人喊,


「我聽說是山匪殺的!礦塌了是假的!是有人拿刀砍的!」


另一個聲音接上來,


「不是山匪!是那黑礦之前的主人來報仇了!你們這些當官的,拿人家的礦,人家能饒了你?」


說什麼的都有,亂的像一鍋粥。


一個中年漢子擠到前頭,手裡攥著一把鋤頭,臉漲得通紅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

他指著管事的鼻子,


「我兄弟才去了兩天!兩天!人就沒了!」


管事往後退了一步,椅子倒了。


「光天化日!你要作甚?!」


「老子殺了你!!」


那漢子把鋤頭舉起來,旁邊的人趕緊拉住他,


「別衝動!別衝動!」


漢子掙了幾下,沒掙開,鋤頭舉在半空,落不下來。


他蹲在地上,抱著鋤頭,嚎啕大哭。


那哭聲在街口回蕩,聽得人心裡發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