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桂香站在旁邊,看著那筐蛋,又看看那條蛇,聲音還有點發飄。
「老頭子,這蛇....怎麼辦?」
林茂源站起來,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。
雨小了些,可沒停,淅淅瀝瀝的,瓦片上的水順著屋檐往下淌,在門口匯成一道小水簾。
他收回目光,在灶台邊坐下來。
「這雨不知道下多久,等著賣怕壞了。」
他想了想,
「乾脆把皮剝了,趁著還沒幹透,好剝,蛇蛋和肉留著,咱們自己吃。」
周桂香眉毛擰了一下,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。
她不是沒吃過蛇肉,上次晚秋還拿回來一條,但那蛇才多大?
看著一點也沒有這一條害怕。
這一條,光看著心裡頭都犯怵的很…
「你來收拾。」
聲音倒比方才硬氣了些。
林茂源看了她一眼,知道她是怕,也不戳破,只應了一聲。
林清舟把蓑衣解開,準備搭把手,
「爹,我來吧。」
林茂源擺擺手,
「你今天立了大功,臨危不亂,該歇著了,這點東西,你爹我還收拾得了。」
他彎腰把蛇拎起來,在手裡掂了掂,又去看那筐蛇蛋。
他忽然想起什麼,
「對了,你這蛇是在老驢那屋子裡發現的?」
林清舟點點頭,
「嗯,盤在樑上。」
林茂源又問,
「那豬仔呢?」
林清舟說,
「關在兔屋裡了,用那個空籠子關的。」
周桂香在灶台邊接了一句,
「難怪叫得跟殺豬一樣,那麼大條烏梢蛇,換我我也怕。」
林茂源把那蛇拎起來,對著火光又看了一眼,嘖嘖兩聲,
「差點三百文打水漂了。」
周桂香瞪了他一眼,
「你這老頭子,還沒個小子可靠,豬都叫成那樣了你也不管。」
林茂源哼了一聲,把蛇往案板上一擱,
「你再說,你來收拾。」
周桂香把碗一收,摞在一起,拿抹布把灶台擦乾淨,動作利索得很。
「我回去補衣裳了,清山那件褂子袖子磨破了,再不補就沒得穿了。」
她把碗放進柜子里,轉過身來,看了林清舟一眼,
「走,清舟,你也趕緊回去換身衣裳,蓑衣不透氣,裡頭怕是也濕了。」
林清舟微笑著應了一聲,
「好。」
周桂香拉著林清舟走了。
灶房裡只剩下林茂源。
林茂源把蛇擱在案板上,又去看了看那筐蛇蛋,把乾草撥了撥,蓋得更嚴實些。
嘴裡念著,
「晚上炒了吃了...」
林茂源把蛇拎起來,擱在案板上,找了一把剪刀,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塊磨刀石,把剪刀口磨了兩下。
他看了一眼門口,沒人。
這才低下頭,開始做活。
林茂源把蛇在手裡掂了掂。
蛇身還軟著,沒僵,正好剝皮。
他把蛇頭按在案板上,剪刀口對準七寸處那道斧痕,輕輕一挑,皮肉分開,露出底下粉白的筋膜。
他的手指順著刀口探進去,捏住蛇皮邊緣,往外一翻,蛇皮便順著傷口裂開一道口子,嗤的一聲,很輕,像撕一張浸了水的紙。
他換了個手,捏住蛇皮,往下扯。
蛇皮和肉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筋膜,粘得緊,扯不動。
他放下剪刀,拿手指頭一點一點地剝,指甲順著筋膜刮過去,那層白膜便從肉上分離開,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蛇肉。
他剝得很慢,不急,手指頭穩當的很。
蛇皮一點一點地翻過來,灰褐色的鱗片朝里,粉白的肉面朝外,捲成一卷,像脫襪子似的。
剝到蛇身子中段,蛇皮忽然鬆了,他捏住皮邊,輕輕一拽,整張皮便滑下來,連著尾巴尖,完完整整的一張。
他把蛇皮攤在案板上,拿布巾擦了擦上頭的血和黏液。
鱗片在火光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光,花紋一圈一圈的,從粗到細,排列得整整齊齊。
他把蛇皮翻過來,把肉面朝上,拿刀背刮掉殘留的筋膜,颳得乾乾淨淨的。
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張舊布,把蛇皮攤在上面,鱗片朝下,肉面朝上,四個角壓平,擱在灶台邊上陰著。
蛇身子光溜溜地躺在案板上,白花花的,沒了皮,小了一圈。
林茂源拿起剪刀,從蛇脖子那兒剪開,順著肚皮一直剪到尾巴根。
剪刀刃劃過蛇腹,嗤嗤的,聲音細碎。
他放下剪刀,把蛇肚子扒開,裡頭的內臟露出來,紅紅白白的,一股子腥氣撲上來。
他把手指伸進去,把內臟一樣一樣掏出來,擱在案板邊上。
蛇心,蛇肝,蛇腸子,一嘟嚕一嘟嚕的,盤在一起。
他在那堆內臟裡頭翻了兩下,找出蛇膽。
蛇膽是墨綠色的,比蠶豆大些,橢圓形的,表面光滑,泛著一層油光。
他把膽管剪掉,拿細麻繩系在膽蒂上,掛在灶台邊的釘子上。
蛇膽要晾乾了用,不能曬,不能烤,陰乾的最好。
蛇身子空蕩蕩的,剩下一層皮肉。
他拿刀背把蛇骨敲松,一節一節的,從脖子敲到尾巴。
又把蛇肉翻過來,拿刀尖剔掉脊骨,一整條骨頭抽出來,光溜溜的,一節扣一節,像條縮小了的龍骨。
他把骨頭扔進筐里,又把蛇肉翻過來,肉面朝上,拿刀背拍了拍,拍鬆了。
蛇肉白生生的,紋理細密,拍鬆了之後軟塌塌的,攤在案板上,像一塊剛揉好的面。
他又拿鹽搓了一遍,搓完用水沖乾淨,擱在盆里泡著。
泡一刻鐘,換了回水,再泡。
泡了兩回,撈出來,瀝干水,擱在案板上。
蛇肉縮了一圈,可更白了,更緊了,聞著沒什麼腥氣了。
他把蛇皮翻過來看了一眼,幹了些,不滴水了,可還沒幹透。
他把四個角壓了壓,又擱回去。
灶房門口,雨還在下,小了些,沙沙的。
灶膛里的火還沒滅,紅彤彤的,映著那盆泡好的蛇肉。
林茂源站在灶台前頭,把手洗乾淨了,又在圍裙上蹭了蹭。
他站在灶房中間,看了一圈,滿意地點點頭。
這活做的利索,麻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