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,周桂香也背著背簍從後山下來了。
背簍里裝著她尋摸了一下午的金銀花,黃白相間的花苞擠得嚴嚴實實。
她走得快,想著回去得趁早把花攤開晾上,不然捂一宿就該壞了。
走到山腳下,正要拐上村道,旁邊忽然閃出一個人來。
「桂香!」
周桂香嚇了一跳,定睛一看,是趙淑艷。
「桂香,你這是才從山上下來?哎呀,你可不知道,剛剛有人找你家三郎麻煩嘞!」
周桂香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啥麻煩?」
趙淑艷往前湊了一步,壓低了聲音,可那嗓門還是壓不住。
「你家三郎,在田埂上讓李蘭香那丫頭給攔住了!
當著一大群人的面,罵林三郎二婚頭嘞!
哎喲喂,那架勢,像是要逼婚似的...」
周桂香聽著,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。
趙淑艷還在說,
「我看那李蘭香啊,怕是非你家不可了,前陣子惦記你們家清河,這會兒又盯上清舟了,
說什麼你家三郎再不提親她就要嫁給李洪武了,這姑娘家家的,也不知道害臊...」
周桂香沒等她說完,把背簍往上託了托,笑著說,
「淑艷,我知道了,多謝你告訴我,家裡還一堆事呢,我先回去了啊。」
她走得快,步子又急又碎,
她走得急,可腦子裡更急。
李蘭香那丫頭,當著一大群人的面,喊清舟「二婚頭」。
清舟那孩子,他嘴上從不說什麼,可當娘的知道,他心裡苦。
如今讓人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喊出來,他該多難受?
周桂香想著想著,眼眶就有些發酸。
她加快腳步,幾乎是跑著回了林家。
村道上還有人,看見她都打招呼,她顧不上寒暄,胡亂應一聲就過去了。
推開院門的時候,堂屋裡已經點上了燈。
林清山正蹲在井台邊洗手,看見她進來,喊了一聲「娘」。
灶房裡鍋碗響著,張春燕在忙活。
林清河在廊下劈柴,晚秋蹲在他旁邊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周桂香的目光掃了一圈,落在西廂房。
那扇門關著。
「清舟呢?」
她問。
林清山往南房努了努嘴,
「那不是,劈竹篾呢。」
周桂香快步走到南房門口。
門開著。
林清舟正蹲在地上劈竹篾,柴刀落下去,竹子「咔」的一聲裂開,篾條彈起來,又被他一把握住,動作又快又穩。
腳邊已堆了一小摞劈好的竹篾,粗細均勻,長短齊整,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。
周桂香站在門口,望著他。
臉上什麼也看不出來,跟平時一模一樣。
「清舟。」
林清舟抬起頭,見是她,把手裡的竹篾放下,站起來。
「娘,回來了?」
周桂香走進去,在他跟前站定,看著他那張臉,想從上面找出點什麼來。
什麼也沒找到。
那張臉上乾乾淨淨的,一點委屈難過都沒有。
「清舟,我聽說了。」
周桂香開口,聲音有些發澀,
「那李蘭香...她說的那些話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林清舟愣了一下,隨即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「娘,我沒往心裡去。」
周桂香看著他,看著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,心裡頭像有根針扎著。
這孩子,從小就這樣。
受了委屈不說,挨了罵不吭聲,什麼事都自己扛著。
「她當著那麼多人的面...」
周桂香說著,聲音就有些發哽。
林清舟伸手,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。
「娘,那李蘭香又不是第一次來膈應咱家了,之前清河那事,她不也是這樣?上躥下跳的,也沒見咱家少塊肉。」
周桂香被他這一說,想想也是。
之前李蘭香纏著清河的時候,不也是這麼鬧騰?
清河沒理她,她就換個人鬧。
這丫頭,怕是見不得林家有哪個後生是閑著的。
她心裡頭那點苦澀勁兒,散了些。
林清舟又蹲下去,拿起柴刀,繼續劈竹篾。
「咔」的一聲,竹子裂開。
「娘,我真的沒什麼,你去忙你的吧。」
周桂香還想說什麼,可看他那樣子,知道再說也是多餘。
這孩子,不想讓她看見自己那點軟處。
「行,那我去做飯,晚上給你做點好吃的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又回過頭。
林清舟低著頭,一刀一刀劈得認真,竹篾在他手底下一根一根分開,整齊地碼在腳邊。
西斜的日頭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把那道背影勾出一道金邊。
周桂香盯著看了幾眼,轉身出去了。
院子里,她剛把背簍里的金銀花倒出來攤開,院門就被推開了。
林茂源背著藥箱走進來,額頭上還帶著汗,衣襟上沾了些灰,比平時看著狼狽些。
周桂香站起來,
「咋這麼晚?天都要黑了。」
林茂源把藥箱放下,在井台邊打水洗手。
「鎮上有個急診,耽擱了,有家小孫子,從樹上摔下來,胳膊脫了臼,哭得跟殺豬似的,
他爹娘急得不行,非等著我給他接好了才肯放人。」
他洗完手,從褡褳里掏出一個油紙包,遞給周桂香。
「拿去,今晚吃肉。」
周桂香接過來,打開一看,是一刀五花肉,肥瘦相間,足有二三斤。
「哎喲,哪來的?」
「天上掉的。」
周桂香,(* ̄︿ ̄)...
「你好好說!」
「還能是哪兒來的,肯定是買的賽。」
林茂源甩了甩手上的水,往堂屋走,
「快去做,餓了。」
周桂香瞪了一眼林茂源一眼,又笑著提著肉往灶房走。
正說給清舟做些好吃的,老頭子就帶了肉回來,
張春燕正在灶台前忙活,看見那刀肉,眼睛都亮了。
「娘,今晚吃肉啊?」
「嗯,燉肉!」
灶膛里的火燒得旺旺的,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油香混著肉香從灶房飄出去,飄得滿院子都是。
土黃趴在灶房門口,鼻子一抽一抽的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堂屋裡,一家人圍坐下來。
桌上擺著一大盆燉肉,油汪汪的,醬色油亮,裡頭還擱了幾塊蘿蔔,燉得透透的,吸飽了肉湯。
林清山眼睛都亮了,筷子還沒拿穩就往肉碗里伸。
「娘,今兒個這肉燉得好!」
張春燕拍了他一下,
「急什麼,等爹先動筷子。」
林茂源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從懷裡摸出一個錢袋,放在桌上。
「這是五月的束脩。」
周桂香接過來,在手裡掂了掂,足有一兩銀子。
「五月你去的勤,早坐夠了十五日,這銀子,該拿的。」
林茂源點點頭,拿起筷子。
「以後無事還是要常去,東家厚道,咱也不能一直厚著臉皮只去半個月。」
林清山嘴裡塞著肉,含糊不清地說,
「那是,爹你醫術好,孫大夫巴不得你天天去呢。」
一家人笑起來,筷子動得更歡了。
晚秋夾了一塊肉放進林清河碗里,林清河也夾了一塊給她。
小兩口甜蜜著,家裡人看了也歡喜。
夜深了。
周桂香坐在炕上,把銀子從柜子里翻出來,一塊一塊擺在炕席上,在油燈底下泛著光。
她把銀子攏了攏,又數了一遍。
林家足足有十六兩銀子了!
她又把銅錢罐子拿過來,把裡頭的銅板倒出來,一個一個數。
數了三遍,六百四十三文。
她把銀子一塊一塊碼回去,銅板也裝回去,罐子放好,把櫃門關上。
回過頭,林茂源已經躺在炕上了,眯著眼看她。
「美夠了?」
周桂香笑了,吹了燈,在他旁邊躺下來。
「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有盼頭了。」
林茂源沒說話,只是伸手把她攬過來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