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大牛的臉色變了,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冷水,又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。
他低下頭,看著那隻攥著自己領口的手,枯瘦的,青筋暴起的,指節粗大的。
他小時候最怕這雙手,這手打他,從來不留情,哪兒疼打哪兒,他以為他這輩子都會怕這雙手。
「我沒拿。」
王大牛的聲音沉下來,
「沒拿?」
王德貴的聲音尖起來,尖得破了音,
「沒拿還能是誰?」
「你小時候就這樣!」
王德貴的聲音又尖又顫,
「小時候你就偷吃雞蛋!偷拿銅板!你就知道吃!你就知道偷!」
王大牛的手攥緊了。
那些話像刀子似的往他心裡扎。
小時候,家裡少了雞蛋,他爹說是他偷吃的,把他按在板凳上打,打得他三天坐不下。
後來他娘在雞窩底下找到了那個雞蛋,是母雞沒下在窩裡,滾到旮旯去了。
他爹知道了,就說了句「行了行了,下次看準了再說」。
沒有對不起,沒有我錯怪你了,什麼都沒有。
下次少了東西,還是打他。
「你把銀子藏哪兒了!」
王德貴吼著,唾沫星子噴了王大牛滿臉,
「你拿出來!你給老子拿出來!」
「我沒拿!」
王大牛抬起頭,那雙眼睛里有東西在燒,
「爹,你自己想想,誰最有機會拿你的錢。」
王德貴愣了一下。
「還能有誰?就你一個人在家!」
「我成親那天,你在哪兒睡的?」
王大牛陰沉著臉發問,
王德貴的手鬆了松,可也就鬆了那麼一下,又攥緊了。
「你....你什麼意思?」
王大牛一字一句地說,
「你用一包葯把我葯昏了,然後在我屋裡睡得,意思就是那天晚上一晚上你都不在你自己屋。」
「你要是錢丟了,就是那時候被人偷了的!」
「你放屁!」
王德貴吼起來,把王大牛往後推,推得他撞在炕沿上,
「別人怎麼知道老子的錢藏在哪兒?別人進院子我能聽不見動靜?翻箱倒櫃的我能聽不見?!
你騙老子!你就是想把自己摘乾淨!」
王大牛的火氣上來了。
「我摘乾淨?我有什麼好摘的?那些錢等你死了全是我的,我有什麼好拿的!」
「我呸!你死了老子都不會死!還想等老子死了拿錢,你做夢!」
王德貴又想到了什麼,手攥得更緊了,指節咯咯響,
「你說!你是不是跟她一夥的?你們是不是商量好了來掏老子的家底?她跑了,你就偷!你們都想害老子!」
王大牛一把推開他。
那力氣大,王德貴往後踉蹌了好幾步,撞在門框上,後背磕在門框邊沿,疼得他齜牙咧嘴。
他穩住身子,眼睛瞪得更大了,眼珠子都快從眼眶裡蹦出來。
「你反了!你敢打老子!」
「我沒拿你的錢!」
王大牛吼了一聲,他往前邁了一步,比王德貴高了大半個頭,那身板像一堵牆一樣壓過來,
「從小到大,家裡少了什麼都怪我!雞蛋少了怪我,銅板少了怪我,你什麼時候信過我?」
王德貴被他的氣勢逼得往後退了半步,可那半步一退,他的火氣更大了。
他在這家裡當了一輩子的老子,什麼時候被兒子逼退過?
「不怪你怪誰!本來就是你拿的,你偷的!」
「我沒有!我沒有!!」
王大牛咆哮著,眼睛紅了。
他攥著拳頭,骨節咯咯響,整個人像一座快要噴發的火山。
王德貴看著他那樣子,心裡頭也怕了一下,可他不會認這個慫。
他轉身就去拿棍子,那根頂門用的木棍就靠在門後頭,他一把抄起來,舉起來就往王大牛身上招呼。
「老子今天就打死你!打死你這個不孝子!」
那棍子帶著風聲落下來。
王大牛沒躲。
棍子砸在他肩膀上,悶的一聲響,疼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。
可他沒躲,反而往前走了一步。
王德貴又砸了一下,砸在他胳膊上。
王大牛的胳膊垂下來,可他還是往前走。
他盯著他爹,那眼神里有火,有血,有二十多年的委屈、憤怒、不甘心。
「你打!你打!從小到大你就知道打!你除了打還會什麼?」
王德貴被他的眼神逼得往後退,可手裡的棍子沒停。
他舉起來,這回是對著腦袋砸下去的。
王大牛一把攥住棍子。那棍子在半空中停住了,被他攥在手裡,紋絲不動。
王德貴掙了掙,沒掙動,又掙了一下,還是沒動。
「你鬆開!」
他吼。
王大牛沒松。
他攥著棍子,看著他爹,那雙眼睛紅得嚇人。
「巧娘是你弄走的。」
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得厲害,
「大紅也是你逼走的,現在銀子沒了,你又要怪到我頭上,你是不是故意的?!
你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我頭上,你做的那些荒唐事就沒人提了,是不是?!」
王德貴愣住了。
他沒想到王大牛會說這個,但也不影響王德貴嘴快,
「劉大紅是你自己休的!還有那銀子,就是你偷的!不要在這說屁話,趕緊把錢給老子交出來!不然我今天打死你!」
「啊!!!」
王大牛吼了一聲,
「你除了打我,罵我,你還會什麼?我娘活著的時候,你打她,她死了,你就打我,現在連我媳婦你都不放過!
你算什麼男人?你算什麼爹!」
王德貴往後退了一步,腳後跟磕在門檻上,踉蹌了一下。
他扶著門框,穩住身子,
「你管老子的!不管是你娘還是你媳婦兒都是老子花錢娶回來的,老子想怎麼樣就怎麼樣!」
王大牛往前走了一步,
「你休想把所有事都推到我頭上!大紅是你逼走的!巧娘是你弄跑的!銀子是你自己沒看住,跟我有什麼關係!你憑什麼怪我!」
王德貴又往後退了一步,這回後背撞在門框上,退無可退。
他抬起頭,看著王大牛,
「你...你想幹什麼?我是你老子!你敢...」
「我不敢。」
「我什麼都不敢,從小到大,我什麼都不敢,你打我,我不敢還手,你罵我,我不敢還嘴,你把巧娘糟蹋了,我也不敢吭聲,你還要我怎樣?」
王大牛看著他,忽然笑了,嘴角扯了扯,又垂下去,
「爹,你是不是覺得,我永遠都不會還手?」
王德貴心裡頭咯噔一下。
他看見王大牛的眼睛,有他從來沒見過的,讓他渾身發涼的東西。
他下意識地舉起棍子,想把他逼退。
「你...你別過來....」
王德貴的聲音在發顫。
王大牛往前走了一步。
王德貴把棍子舉起來,想砸下去,可那手舉在半空中,怎麼都落不下去。
他怕了。
他從來沒怕過這個兒子,可這一刻,他徹底怕了。
王大牛攥住那根棍子,從他手裡抽出來,往地上一扔。
「咚」的一聲悶響,棍子在地上滾了兩圈,停住了。
王德貴低頭看著那根棍子,又抬起頭看著王大牛,嘴唇哆嗦著。
「你...」
他伸出手,想推王大牛,想把他推開。
可他剛伸出手,王大牛就攥住了他的手腕。
那手勁兒大,攥得他骨頭生疼,他掙了掙,沒掙動。
「你放開!」
王德貴大吼。
王大牛不聽。
他攥著他爹的手腕,看著他爹那張臉。
那張臉上有恐懼,有憤怒,有虛張聲勢的兇狠,還有他從來沒見過的慌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