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11章 反了天了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:2846更新時間:26/07/20 01:27:46

六月初三,天剛蒙蒙亮,下河村。


東邊的天際還泛著魚肚白,村子里靜悄悄的,只有幾聲零星的雞鳴從遠處傳來。


晨霧還沒散盡,薄薄地鋪在村道上,把那些土牆灰瓦都罩得朦朦朧朧的。


露水重得很,院子里的草葉子都被壓彎了,垂著頭,濕漉漉的。


王老爹這時候起來了。


他在灶房裡轉了一圈。


鍋是冷的,灶膛里連個火星子都沒有,冰鍋冷灶的,看著就來氣。


灶台上還擱著昨兒個沒洗的碗,碗底剩著半碗糊糊,已經凝成了一坨,乾巴巴地貼在碗底上。


他罵了一句,悶在喉嚨里,嘰里咕嚕的。


蹲下來生火。


柴是濕的,昨兒個夜裡下了雨,沒人出來收,潮乎乎的,塞進灶膛里只冒煙不起火。


那煙從灶膛里湧出來,白蒙蒙的,直往臉上撲。


他嗆得直咳嗽,咳得彎了腰,眼淚都嗆出來了,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

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袖子擦得濕了一片,可那煙還是往鼻子里鑽,嗆得他嗓子眼兒發疼。


好不容易把火點著了,水在鍋里咕嘟咕嘟地響起來,熱氣騰騰的,灶房裡總算有了點活氣。


他端著碗,吸溜了一口,燙得他齜了齜牙,然後往東廂房走。


東廂房在院子東邊,是王大牛的屋。


他站在門口,喊了一聲。


「大牛!」


裡頭沒動靜。


靜悄悄的,連個翻身的聲音都沒有。


他又喊了一聲,聲音大了些,在院子里炸開,驚得牆角的雞撲棱了一下翅膀,咕咕叫了兩聲。


「大牛!」


還是沒動靜。


王老爹的眉頭擰起來,擰成一個死疙瘩。


伸手推了一把門,門板往裡頭動了動,又被什麼東西擋住了。


他又推了一把,這回看清了,門從裡頭閂上了。


那根木頭門閂橫在門後頭,把門板卡得死死的。


他的火氣蹭地就上來了。


「大牛!給老子滾起來!」


他拍門,巴掌拍在門板上嘭嘭響,震得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。


裡頭悶悶地應了一聲,聲音含糊得很,像是從被子裡頭傳出來的,隔著一層厚棉被似的。


「嗯。」


就一個字,含含糊糊的,拖著長長的尾音,聽著就讓人來氣。


「起來!吃了飯去接巧娘!」


他把碗往地上一擱,碗底磕在青石板上,發出一聲脆響,水晃了晃濺出來幾滴,洇在石板上,很快就被吸幹了。


裡頭沒聲了。


他等了一會兒,豎著耳朵聽。


裡頭安安靜靜的,連個響動都沒有。


他的火氣壓不住了,


「聽見沒有?吃了飯就去!」


「砰砰砰!」


他拍門拍得更重了,裡頭還是沒聲。


這種安靜比對罵吵架還氣人。


王老爹轉身就走,步子又急又重,踩得院子里的泥地都咚咚響。


他走到堂屋門後頭,一把抄起那根頂門用的木棍。


然後走回東廂房門口,舉起棍子就往門上砸。


「砰!!」


一聲悶響,門板震得嗡嗡的,整個門框都晃了晃。


那聲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響,傳出去老遠,驚得隔壁的狗都叫了兩聲。


門框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,落了他一頭一臉。


王老爹也不管,悶頭又砸了一下。


「砰~!!!」


門終於開了,王大牛站在門口。


衣裳皺巴巴的,像是穿著睡了一夜,頭髮也沒梳,亂蓬蓬地支棱著,跟個草窩似的。


眼睛紅得嚇人,眼白上布滿了紅血絲,密密麻麻的,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。


王老爹可不管王大牛怎麼了,只見他舉著棍子,指著王大牛的鼻子,


棍子那頭離王大牛的臉不過一尺遠,要是往前一送,就能戳到他臉上。


「你聾了?老子喊你多少聲了?縮在鋪頭裝死!」


「趕緊吃飯,去把巧娘接回來!」


王老爹把棍子往地上一戳,發出悶悶的一聲響,


王大牛還是沒說話。


王老爹被他這悶葫蘆樣氣得火冒三丈。


他最恨的就是這個。


打你,你不吭聲。


罵你,你不吭聲。


問你話,你也不吭聲。


跟個木頭樁子似的,戳在那兒,戳得人心煩。


「你倒是說話啊!」


他吼了一聲,嗓子都劈了,聲音在院子里回蕩著,


王大牛還是不說話。


王老爹的火徹底壓不住了。


他舉起棍子,這回是真打,不是嚇唬。


那棍子帶著風聲,呼地一下就落下來,直直地朝王大牛的肩膀砸過去。


以往這個時候,王大牛會縮,會躲,會害怕的求饒,


可這回...


王大牛沒躲。


他一把就攥住了棍子。


那動作快得很,快到王老爹都沒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。


前一秒棍子還在半空中,下一秒就被他攥在手裡了。


他的手掌包著棍子,指節用力,青筋都鼓起來了。


王老爹掙了掙,居然沒掙動!


那棍子像是被焊在王大牛手裡似的,紋絲不動。


他又掙了一下,還是沒動。


他抬起頭,對上王大牛的眼睛。


「爹。」


王大牛終於開口了。


聲音沙啞得厲害,


「我不會去的。」


王老爹的臉漲紅了,另一隻手也上來,兩隻手一起攥著棍子,拚命往後拽。


他的身子往後仰著,腳底下扎著馬步,使出渾身的力氣往回拽,牙關咬得邦緊的,腮幫子上的肉都綳起來了。


「你反了!你給老子鬆手!」


他吼著,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。


王大牛就那麼攥著棍子,看著他爹。


那根大木棍子在他手裡,紋絲不動,他爹的力氣拽不動他,手像是鐵打的。


小時候,這棍子落在他身上,他哭,他躲。


那時候他覺得這棍子是天,是地,是他怎麼都翻不過去的山。


他爹打他,從來不留情,巴掌、棍子、掃帚、鞋底子,什麼順手用什麼。


他哭得越凶,打得越狠。


那種怕,刻在骨頭裡。


他怕他爹。


怕了二十多年。


從記事起就怕。


怕他喝醉了酒回來摔東西,怕他罵人,怕他打人。


怕他那雙眼睛瞪過來,怕他那張嘴罵出來。


他在這個家裡活了二十多年,從來沒抬起過頭。


他覺得自己就是一根木頭,他爹想怎麼劈就怎麼劈,想怎麼砍就怎麼砍。


可現在....


他攥著這根棍子,忽然覺得,這棍子,似乎也不那麼可怕了。


他爹的力氣,也沒那麼大了。


王大牛鬆開了手。


王老爹正往後拽著,使著渾身的勁兒,這一松,他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幾步。


腳底下絆了一下,差點摔倒。


他穩住身子,低頭看看手裡的棍子,又抬頭看看王大牛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,嘴唇哆嗦著,


「你...你...」


「反了天了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