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3章 王家大婚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:3157更新時間:26/07/20 01:27:13

六月初一,下河村。


天還麻擦擦的,王家的院子里就忙活開了。


灶房的煙囪最先冒煙,青灰色的煙一縷一縷往上飄,散在還沒完全亮透的天色里。


王老爹蹲在灶房門口,面前擺著一個大木盆,裡頭清水漾漾的,兩條鯉魚正游得歡實。


他挽著袖子,手伸進水裡,一把撈起一條,往案板上一摔,魚尾巴啪地拍在木板上,濺起幾顆水珠。


隔壁請來的兩個嬸子已經在灶房裡忙活開了。


一個在和面,揉得麵糰在案板上啪啪響,


另一個守著油鍋,手裡捏著丸子餡,從虎口擠出一個圓溜溜的丸子,手指一刮,丸子落進油鍋里,刺啦一聲,油花四濺,香味立刻就飄起來了。


王大牛站在院子當中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

他穿著一身新做的靛藍褂子,是王老爹專門請鎮上的裁縫趕出來的,粗布漿洗得硬挺挺的,領口袖口針腳細密,穿著板板正正,反倒讓他渾身不自在。


他一會兒扯扯衣襟,一會兒抻抻袖子,總覺得哪兒哪兒都彆扭。


可臉上那笑,怎麼也收不住。


大寶蹲在牆角,也換了身新衣裳,是他爹那件舊褂子改的,藏青色的,袖子卷了兩道。


他手裡攥著一塊糖,是昨兒個爺爺從鎮上捎回來的,麥芽糖,黃澄澄的。


他伸出舌尖舔一口,咂摸咂摸嘴,又舔一口,眼睛卻一直往院門口瞟。


日頭漸漸升高,從東牆頭爬上來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

接親的時候到了。


王大牛牽著驢出了院門。


驢當然是借的隔壁別人家的,灰毛黑嘴唇,平日里拉磨馱柴使喚慣了。


今兒個可不一樣,披紅挂彩,腦袋上扎著一朵大紅花,紅綢子從耳朵根繫到嚼子上,風一吹,飄飄悠悠的。


那驢也覺得自己風光,走起路來蹄子抬得高高的,鼻子里直噴氣兒。


迎親的隊伍簡單得很。


就他一個人牽著驢,後頭跟著兩個幫忙的嬸子,一個挎著籃子,裡頭裝著紅布蓋著的喜餅和果子,


一個空著手,專門負責張羅說話。


農村娶二婚,不興大操大辦,意思到了就行。


王老爹原想再多請幾個人,被老親家周老坎攔下了,


「不講究那些,人來了就中。」


周家院子不遠,出村往東,過一條幹溝,再走一截土路,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。


院門敞著,門框上貼著一副紅紙對聯,墨跡還沒幹透,在日頭底下泛著光。


周老坎站在門口,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,臉上堆滿了笑,皺紋都擠到一塊兒去了。


「大牛來了,快進來快進來。」


王大牛把驢拴在門外的老槐樹上,跟著周老坎進了院子。


周巧娘正站在堂屋門口。


她穿著一身紅襖,料子不算多好,可紅得鮮亮,紅得扎眼,映得她臉上也有了紅潤的顏色。


頭髮抿得光光的,在腦後挽了個髻,插著一根銀簪子,簪頭雕著朵小小的梅花。


臉上抹了脂粉,白裡透紅,比平時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

王大牛一看見她,腳底下就跟生了根似的,愣在那兒不會動了。


他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,眼睛都不會眨了。


周巧娘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,抿著嘴低下頭去,睫毛撲閃撲閃的,臉頰上那點紅暈更深了些。


旁邊那挎籃子的嬸子憋不住笑,伸手推了他一把,


「愣著幹啥?看直眼了?快接人啊!」


王大牛這才回過神來,臉上騰地一下紅了,他傻笑著走過去,伸出兩隻手,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放,最後就那麼直直地攥住了周巧娘的手。


那手軟軟的,熱熱的,手指細長,跟他前頭那個婆娘劉大紅那雙手不一樣,


劉大紅的手粗,糙,指節上全是老繭,捏著像捏著樹皮。


這手不一樣,這手軟和得像剛出鍋的發麵饃饃。


他心裡頭像有隻小兔子在跳,撲通撲通的。


回來的路上,周巧娘騎在驢上。


那驢今兒個也懂事,走得不緊不慢的,蹄子踩在土路上,嘚嘚嘚地響。


周巧娘側坐在驢背上,一隻手扶著鞍子,一隻手垂在身側。


紅襖的衣擺搭在驢背上,隨著驢的步子一顛一顛的。


王大牛牽著韁繩走在前頭,走幾步就忍不住回頭看一眼。


看一眼,又趕緊轉回去。


過一會兒,又忍不住回頭。


村裡人都出來看熱鬧了。


正是吃罷早飯的時候,男人們扛著鋤頭正要下地,女人們端著碗蹲在門口喝粥,


見迎親的隊伍過來,都放下手裡的活計,站在路邊指指點點。


「喲,王家的新媳婦!」


「長得挺水靈的,看著就秀氣!」


「大牛這小子有福氣!這剛休妻沒幾天,就又娶上新媳婦了!」


「可不是嘛,還是個大姑娘模樣呢!」


王大牛聽著這些話,腰桿挺得更直了,胸膛也挺起來,下巴微微揚著。


他臉上那笑,從出了周家院子就沒收住過,笑得腮幫子都酸了。


周巧娘騎在驢上,一直低著頭,一副羞答答的模樣,眼睛只敢看著驢脖子上的紅綢子。


王家院子里,已經擺上了兩桌酒席。


酒席是昨天就開始準備的。


兩張八仙桌並排擺在院子當中,桌上鋪著紅紙,碗筷擺得齊齊整整。


菜不算多,但相當豐盛體面,有許多肉菜,


一碗紅燒肉,一碗燉雞塊,一碗炸丸子,一條紅燒魚,還有幾樣時新蔬菜,都是本家親戚地里摘的。


來的人不多,都是本家的叔伯兄弟,加上村裡相熟的幾戶人家,湊了兩桌。


王老爹招呼著客人坐下,臉上笑得全是褶子,嘴裡不住地客氣著,


「坐坐坐,都坐,沒什麼好吃的,家常便飯,湊合湊合。」


眾人落了座,酒菜端上來,筷子碗碟叮叮噹噹地響。


王大牛和周巧娘並排站著,手裡端著酒碗,挨桌給長輩敬酒。


先敬王老爹。


王老爹坐在上首,接過酒碗,眯著眼睛看了看面前這對新人。


他喝了一口酒,辣得齜了齜牙,然後看著周巧娘,點點頭,聲音不高不低,


「進了我王家的門,就是王家人了,往後好好過日子,大牛要是欺負你,你跟我說。」


周巧娘低著頭,垂著眼,聲音軟軟地應了一聲,


「是,爹。」


那聲音糯糯的,甜甜的,聽得旁邊幾個叔伯直咂嘴。


王老爹又看了她一眼,沒再說什麼,擺擺手讓他們去敬別人。


敬完酒,新人入席。

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院子里漸漸熱鬧起來。


男人們喝著酒,嗓門越來越大,說笑聲一浪高過一浪。


有人拍著桌子起鬨,


「大牛!親一個!親一個給大伙兒看看!」


王大牛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,連連擺手,


「別別別,這麼多人呢.....」


「人多咋了?媳婦娶回來了,還害臊?」


「就是就是!親一個!」


王大牛被起鬨得沒辦法,扭頭看了看周巧娘。


周巧娘低著頭,臉紅紅的,也不知道是羞的還是被酒氣熏的。


她沒說話,也沒抬頭。


王大牛撓撓頭,傻笑著,到底也沒親。


天黑下來了。


酒席散了,客人陸續告辭。


院子里杯盤狼藉,幫忙的嬸子們收拾著碗筷,說話聲漸漸遠去。


院門關上,門軸吱呀一聲響,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

王老爹坐在檐下,手裡攥著那桿老旱煙袋。


煙鍋里的火一明一滅的,映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。


他眼睛一直看著東廂房那邊,那扇窗戶亮著燈,昏黃的燈光從窗戶紙透出來,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亮。


窗戶紙上,映著兩個人的影子。


那兩個影子挨得很近,近得幾乎要貼在一起。


一個高些,壯些,一個矮些,瘦些。


兩個影子慢慢靠近,又停住,又靠近....


王老爹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來,往灶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