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2章 我娘還在後院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:6393更新時間:26/07/20 01:26:56

五月廿七,下河村。


日頭已經偏西,曬了一整天的村子這會兒有些蔫巴。


樹葉子耷拉著,狗都懶得叫,趴在樹蔭底下吐著舌頭,呼哧呼哧喘氣。


連知了都叫累了,偶爾才懶洋洋地吱一聲。


村口那棵歪脖子樹底下,幾個曬太陽的老頭正眯著眼打盹。


蒲扇搭在肚子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。


忽然,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。


「嘚嘚嘚嘚~~」


馬蹄聲跟擂鼓似的,越來越近,震得地上的小石子都跟著跳。


幾個老頭一個激靈醒過來,蒲扇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,抬起頭,就看見一隊人馬衝進村來。


為首的是個黑臉衙役,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,腰裡挎著刀,刀鞘在日頭底下明晃晃的。


後頭還跟著七八個步行的差役,一個個橫眉怒目,跑得虎虎生風,來勢洶洶。


「這....這是怎麼了?」


一個老頭站起來,腿都軟了,扶著歪脖子樹才沒倒下去。


黑臉衙役勒住馬,那馬前蹄高高揚起,嘶鳴一聲,落下來時在地上刨了兩下,揚起一片塵土。

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那老頭,聲音跟打雷似的,


「吳大壯家在哪兒?」


老頭哆嗦著往村裡一指,手指頭都在顫,


「往......往裡走,第三個巷子拐進去,最裡頭那家......」


話沒說完,黑臉衙役一夾馬肚子,那馬就竄了出去,馬蹄子差點踩著老頭的腳。


後頭那幫差役也跟著跑起來,腳步聲「咚咚咚」的,震得地皮都顫,揚起一路的塵土。


吳家的院門門縫裡透出一點說話聲,隱隱約約的,還有洗碗的聲音。


黑臉衙役翻身下馬,馬韁繩往旁邊一扔,走到門口,抬起腳,一腳踹上去。


「砰!」一聲響,門板被踹開,


院子里的人嚇了一跳。


吳大壯的弟弟吳二壯正蹲在井台邊洗菜,面前放著一籃子剛從地里摘回來的野菜,葉子還帶著水珠。


聽見動靜,他猛地站起來,手裡的菜籃子「咣當」一聲掉在地上,水灑了一地,菜葉滾得到處都是。


他媳婦劉氏坐在廊下納鞋底,正低著頭穿針引線,被這動靜嚇得手一抖,針扎進手指頭裡,疼得她「哎喲」一聲慘叫,甩著手跳起來。


顧不上疼,抬頭就看見一院子黑壓壓的人,一下子就慌了神。


吳大壯的婆娘,剛從灶房裡出來,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熬好的粥,碗沿上冒著熱氣。


看見這架勢,手一抖,碗一晃,粥灑了半碗,燙得她直吸氣,可愣是不敢喊出聲。


「你們......你們要幹啥?」


黑臉衙役往院子里一站,叉著腰,那氣勢跟座鐵塔似的。


目光一掃,在幾個人臉上轉了一圈,


「吳大壯夥同家人,盜賣屍首,配陰婚牟利!按景和律,凡參與分銀者,一律捉拿歸案!」


說完,又補了一句,


「吳二壯!劉氏!吳周氏!還有吳大壯他娘!都給我帶走!」


話音剛落,院子里就炸了鍋。


「什麼?!」


吳二壯臉色一變,跟踩了尾巴的貓似的,轉身就往屋裡跑。


他跑得快,腳底下跟抹了油似的,幾步就竄到了屋門口。


他媳婦劉氏反應更快,把手裡的鞋底一扔,那鞋底在空中翻了兩個個兒,「啪嗒」一聲落在井台邊。


她撩起裙子,跟著就往屋裡鑽,裙擺帶起一陣風。


「還敢跑?」


黑臉衙役冷笑一聲,大手一揮,


「給我追!」


幾個差役衝上去,三兩步就追到屋門口,一腳踹開屋門。


屋裡頭,吳二壯正往後窗爬。


窗戶開著,他半個身子都探出去了,一隻腳踩在窗台上,另一隻腳還在屋裡蹬。


眼看著他就要翻出去了,一個差役衝上去,一把拽住他的腳脖子,硬生生把他拖了回來。


「放開我!放開我!」


吳二壯拚命掙扎,兩條腿亂蹬,他手扒著窗檯,指甲都摳出血來了,還是被拖了下來,整個人摔在地上,後腦勺磕在床腿上,疼得他直抽氣。


差役可不跟他客氣,照著他後背就是一拳。

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。


「老實點!」


「哎喲!」


吳二壯慘叫一聲,趴在地上,臉貼著地,被按得動彈不得。


他媳婦劉氏躲在床底下,縮成一團,渾身發抖。


可那床底下的灰太厚了,她一動就揚起一片塵,嗆得她直咳嗽。


「咳咳咳!」


這一咳嗽,暴露了位置。


一個差役彎下腰,往床底下一看,正好對上劉氏那雙驚恐的眼睛。


「出來!」


他一伸手,拽著劉氏的腳脖子就往外拖。


「啊!放開我!放開我!」


劉氏尖叫著,兩手亂抓,抓了一手的灰。


她被從床底下拖出來,裙子都蹭破了,露出裡頭打著補丁的褲子。


披頭散髮的,臉上全是淚和灰混在一起,一道一道的,跟花貓似的。


她嘴裡還在喊,


「我沒拿錢!我沒拿錢!都是他們拿的!跟我沒關係!我是冤枉的!」


院子里,吳周氏站在那兒,整個人都傻了。


「我......我......」


黑臉衙役指著她,


「還有那個!一起帶走!」


兩個差役上前,一左一右架住她。


吳周氏這才反應過來,跟被人從夢裡拽醒似的。


她拚命掙扎,胳膊腿亂動,碗從手裡掉下來,「啪」的一聲摔在地上,碎成幾瓣。


「我不去!我不去!我什麼都不知道!都是那個死鬼乾的!跟我有啥關係!」


她那點力氣,哪裡掙得過兩個大男人。


被架著往外拖,腳在地上蹬,蹬出一道一道的印子,鞋都掉了一隻。


吳二壯被押出來的時候,還在喊,


「我娘!我娘還在後院!」


黑臉衙役一揮手,那手勢乾脆利落,


「搜!」


幾個差役衝進後院。


後院不大,堆著些破爛家什,還有一個小菜園子,種著幾壟蔥和韭菜。


差役們翻箱倒櫃,把破筐爛簍都翻了個底朝天。


不一會兒,就從一個堆放雜物的棚子里架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婆子。


吳婆子,吳大壯的娘。


她比吳大壯還橫,被架著還在罵,罵得唾沫星子橫飛,


「你們這些天殺的!憑什麼抓我!我一把年紀了,你們還有沒有良心!欺負我一個老婆子,你們算什麼男人!」


黑臉衙役走到她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

「這會兒想起講良心了,跟律法說去吧!」


衙役們可不會白來一趟,人抓了,自然該翻的也翻走了。


這一番折騰下來,


院門口已經圍滿了人。


黑壓壓一片,里三層外三層,踮著腳尖往裡看,脖子伸得老長。


嘰嘰喳喳,嗡嗡嗡的,跟一窩蜂似的。


「這不是吳家嗎?咋了?出啥事了?」


「聽說是配陰婚的事,讓人告發了,官府來抓人了!」


「活該!缺德事干多了,早晚遭報應!這回可跑不了了吧?」


「那個吳二壯,平時就遊手好閒的,不幹正事,一看就不是好東西......」


「可不是嘛,他媳婦也不是省油的燈,整天東家長西家短的......」


吳二壯被押出來的時候,聽見這些話,臉漲得通紅,紅得跟豬肝似的,


「關你們什麼事!都給老子閉嘴!再說一句試試!」


旁邊一個差役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。


「啪!」


「還嘴硬!進去了有你好受的!」


吳二壯疼得齜牙咧嘴,捂著後腦勺,不敢再吭聲了。


劉氏被拖出來的時候,頭髮散了,衣裳皺了,臉上全是淚和灰混在一起,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

她看見人群里有幾個相熟的媳婦,平時一起洗衣裳,一起扯閑話的。


她沖她們喊,聲音又尖又慘,


「大妹子!大妹子!你跟她們說說!我啥都不知道!我是冤枉的!你快幫我說句話啊!」


那幾個媳婦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往後退了一步。


沒人吭聲。


有的低下頭,有的轉過臉去,有的假裝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

劉氏看著她們,眼淚流得更凶了。


吳周氏被架著出來,腿都軟了,軟得跟麵條似的。


走一步晃三晃,晃得人眼暈,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


她男人吳大壯已經進去了,這會兒她也得進去。


黑臉衙役翻身上馬,那馬打了個響鼻,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。


差役們押著人往外走。

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,跟潮水似的往兩邊分。


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。


有那嘴碎的,還在後頭嘀咕,


「活該!缺德事干多了,這就是報應!老天爺睜著眼呢!」


「那錢也敢拿,也不怕夜裡睡不著覺!我聽說配陰婚的錢,拿了要遭報應的!」


「這下好了,一家子都進去了,一個都跑不了......」


「那吳婆子還罵呢,罵有什麼用,早幹嘛去了......」


那隊人馬越走越遠,押著那幾個狼狽的身影,一步一步走遠。


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村口。


人群漸漸散了,各自回家做飯。


村道上揚起的那一路塵土,也慢慢落下來,重新蓋在路面上。


歪脖子樹底下那幾個老頭又坐回去了,可這回沒人打盹。


幾個人湊在一塊兒,嘰嘰咕咕的,說的全是剛才那陣仗。


「吳家這回是完了。」


「完了,徹底完了,一家子都進去了,剩下那幾個小的可咋整?」


「啥小的?」


「你忘了?吳大壯家那個小子,今年才七八歲吧?還有吳二壯家那個丫頭,更小,也就三四歲。」


「哎呀,對對對,吳二壯媳婦懷裡不是還抱過一個?那不得更小?」


「那得一兩歲吧,還在吃奶呢。」


幾個老頭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說話了。


吳家的院子里,這會兒靜得可怕。


院門大敞著,門板還在那兒晃悠,吱呀吱呀地響。


屋裡頭,靠牆的床上,坐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。


他叫吳鎖兒,吳大壯的獨子。


剛才那些差役衝進來的時候,他娘吳周氏正把他往床底下塞,嘴裡念叨著「別出聲別出聲」。


他趴在床底下,渾身發抖,看著那些大人的腳走來走去,看著那些腳把他娘、他二叔、他二嬸、他奶奶一個一個帶走。


他不敢動,也不敢出聲,一直到現在。


他從床底下爬出來,渾身都是灰,站在屋子中間,四下看了看,喊了一聲,


「娘?」


沒人應。


他又喊了一聲,


「奶?」


還是沒人應。


他站在那兒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
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。


吳鎖兒嚇了一跳,往後退了一步,躲到門後頭。


一個兩三歲的小丫頭踉踉蹌蹌地跑進來,臉上掛著淚,鼻涕都流到嘴裡了。


她穿著件小花襖,襖上蹭得都是泥,


這是吳二壯的閨女,叫丫丫。


丫丫站在門口,四下看了看,嘴一癟,又哭了。


「娘~娘~~」


她哭著喊,喊得嗓子都啞了。


吳鎖兒從門後頭走出來,看著她。


丫丫看見他,不哭了,抽抽搭搭地走過來,拽著他的衣角,


「哥哥...娘呢...娘去哪兒了...」


吳鎖兒不說話。


他也不知道娘去哪兒了。


後院又傳來一陣哭聲,細細的,跟貓叫似的。


吳鎖兒跑過去一看,後院那堆雜物旁邊,放著一個竹筐。


竹筐里躺著一個嬰兒,也就一歲出頭,臉都哭紅了,蹬著小腿,手在空中亂抓。


這是吳二壯的小兒子,才一歲多點,小名叫驢蛋。


吳鎖兒站在那兒,看著筐里的孩子,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

丫丫跟過來,趴著筐沿看,嘴裡還在問,


「弟弟....弟弟怎麼了....」


沒人回答她。


這三個孩子,大的七八歲,中的兩三歲,小的才一歲。


村道上,有人往這邊探頭探腦。


是隔壁的王嬸子。


她剛才一直在人群里看熱鬧,散了之後回家做飯,做著做著又覺得不落忍,放下鍋鏟又出來了。


她站在院門口,往裡張望了一下,看見那三個孩子,嘆了口氣。


「作孽喲....」


她走進去,蹲下來,看著丫丫,


「丫丫,你娘呢?」


丫丫看著她,嘴一癟,又要哭,


「娘...娘走了...被壞人抓走了....」


王嬸子心裡頭一酸。


她站起來,看著吳鎖兒,


「鎖兒,你奶她們都走了?」


吳鎖兒點點頭,不說話。


王嬸子又嘆了口氣。


她想了想,轉身往外走。


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

那三個孩子站在那兒,大的拉著中的,中的趴在筐沿上看小的,小的還在哭。


她咬了咬牙,加快腳步,往村長家走去。


下河村村長王保田剛從清水村回來,屁股還沒坐熱,就聽見外頭有人喊。


「村長!村長!」


他出來一看,是王嬸子,跑得氣喘吁吁的,臉都紅了。


「咋了?」


王嬸子喘著氣說,


「吳家....吳家那幾個孩子....沒人管了!都在院子里站著呢!」


王保田愣了一下,他還沒想過這茬呢,撓了撓頭,


「他家...沒別的親戚了?」


王嬸子搖搖頭,


「吳婆子就兩個兒子,一個吳大壯,一個吳二壯,都進去了,


吳婆子娘家那邊早沒人了,吳大壯他媳婦是外村的,吳二壯媳婦也是外村的...這會兒上哪兒找人去?」


王保田站在原地,想了半天,還是只能說,


「走吧,先去看看。」


吳家院子里,三個孩子還在那兒站著。


丫丫已經不哭了,蹲在地上,拿根小棍兒戳螞蟻。


戳一下,螞蟻跑,她追著戳。


戳著戳著,就忘了剛才的事。


吳鎖兒站在她旁邊,看著院門口。


驢蛋還在筐里哭,哭累了,聲音小了些,變成抽抽搭搭的。


王保田走進來,站在院子里,四下看了看。


被踹壞的門,地上摔碎的碗,亂糟糟的腳印,就陳述著剛剛發生了什麼。


吳鎖兒抬起頭,看著他,


「村長,我娘呢?」


王保田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

王嬸子跟在後頭,小聲說,


「村長,這...這可咋整?」


王保田開口,


「鎖兒,你...你們餓不餓?」


吳鎖兒用力點頭,他早就餓了,


王保田站起來,又嘆了口氣。


他想起村東頭吳老頭家,吳老頭是吳婆子的遠房堂弟,平時跟吳家來往不多,可好歹沾著親。


周寡婦是吳周氏那邊的遠親,也沾著點邊。


他想了想,對王嬸子說,


「你先帶他們去你家,弄點吃的,我去找人商量商量,看誰能收留他們。」


王嬸子點點頭,彎下腰,拉著丫丫的手,


「丫丫,走,跟嬸子回家吃點東西。」


丫丫站起來,回頭看了看筐里的驢蛋,


「弟弟呢?」


王嬸子愣了愣,又看了看吳鎖兒,


「鎖兒,把驢蛋抱上。」


吳鎖兒走過去,把驢蛋從筐里抱起來。


他抱得不穩當,孩子在他懷裡扭來扭去,差點掉下來。


王嬸子趕緊接過去,把驢蛋抱在懷裡。


孩子到了大人懷裡,不哭了,眨著眼睛看來看去。


王嬸子抱著一個,拉著一個,後頭還跟著一個,慢慢往外走。


走到院門口,丫丫回過頭,看著那扇被踹壞的門,


「娘什麼時候回來?」


王嬸子沒吭聲。


吳鎖兒也沒吭聲。


只有驢蛋,在她懷裡,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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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子里,家家戶戶的煙囪開始冒煙了。


晚飯的時候,好多人端著碗,站在門口,嘰嘰咕咕地議論吳家的事。


說著說著,有人就問,


「那幾個孩子呢?」


「聽說是王嬸子先帶著,村長去找人收養了。」


「收養?誰肯收養?那可是配陰婚的人家,晦氣!」


「話也不能這麼說,孩子是無辜的....」


「無辜啥啊?長大了還不是跟他爹一樣?」


「那可不一定...」


議論聲一陣一陣的,飄在傍晚的空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