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3章 生不出來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:4421更新時間:26/07/20 01:26:48

五月廿七,子時。


月亮掛在半空,清清冷冷的。


李銅柱和狗娃子坐在祠堂門口的台階上,一人手裡攥著半個涼餅子,就著竹筒里的涼水往下咽。


餅子是翠英送來的那兩張,兩人捨不得一頓吃完,剩了半張留著半夜墊肚子。


狗娃子嚼著餅子,腮幫子鼓得老高,含糊不清地問,


「你說村長這回去報官,能成不?」


李銅柱搖搖頭,


「不曉得。」


「那周里正能來不?」


「不曉得。」


「那吳家那邊.......」


「不曉得。」


狗娃子翻了個白眼,


「你咋啥都不曉得?」


李銅柱,


「我又不是神仙,你就曉得了?」


「你...」


兩人正說著,村道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

腳步聲很急,踩著地上的碎石子,沙沙響。


李銅柱和狗娃子連忙站起來,眯著眼往那頭看。


一個人影快步走來,走得近了,借著月光看清了臉,是李德正。


「村長!」


兩人迎上去。


李德正走到跟前,臉色有些疲憊,眼窩子都凹下去了,可精神還好。


他往祠堂那邊看了一眼,問,


「人關著呢?」


李銅柱點點頭,


「關著呢。」


李德正「嗯」了一聲,沒進去。


他從懷裡掏出旱煙袋,裝了一鍋,用火摺子點上。


火光在他臉上一閃,照出幾道深深的皺紋。


抽了一口,他才開口,


「你們倆先回去歇著吧。」


狗娃子,


「村長,這人不用看了?」


李德正擺擺手,


「我讓大山過來守著,你們跑了一夜,也夠了。」


狗娃子和李銅柱對視一眼,點點頭。


「那村長,我們先回了。」


李德正「嗯」了一聲,又抽了一口煙。


兩人正要轉身走,李德正又說,


「明兒一早,周里正會親自來,這事不小,牽扯到下河村吳家,又涉及配陰婚這種事,


擱哪個村都是天大的事,他得親自來過問。」


狗娃子想了想,問,


「那吳家那邊呢?」


李德正說,


「下河村王保田會帶人過來,你們回去好好睡一覺,明兒個還有得忙。」


狗娃子和李銅柱應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

腳步聲漸漸遠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

李德正站在祠堂門口,抽著煙,看著那扇緊鎖的門。


門裡頭還有些嘀嘀咕咕罵人的動靜。


他想起剛才路過村口時,看見自家院子的燈還亮著。


沈雁肯定還沒睡,等著他回來。


他又抽了一口煙,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。


不一會兒,李大山小跑著過來了。


「爹,我來了。」


李德正點點頭,


「在這兒守著,有什麼動靜就喊人。」


李大山應了一聲,在台階上坐了下來,就這麼守著。


-


五月廿七,天剛蒙蒙亮。


清水村村口就傳來一陣「吱呀吱呀」的聲音。


有起得早的村民探頭一看,一輛牛車慢悠悠地進了村。


趕車的是周秉坤,後頭還跟著兩個年輕人,是他的大兒子周瑞東和另一個杏花村的後生。


周秉坤今天穿得格外齊整。


一身青布長衫洗得發白,熨得平平整整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用木簪別著,


腰桿挺得筆直,坐在牛車上,跟坐在太師椅上似的。


牛車在祠堂門口停下。


李德正已經等在那兒了,


周秉坤跳下車,沖李德正點點頭。


「人呢?」


李德正往裡指了指,


「關著呢,一夜沒消停,罵到後半夜才歇。」


周秉坤「嗯」了一聲,整了整衣襟,邁步往裡走。


消息跟長了翅膀似的,飛得飛快。

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祠堂門口就圍滿了人。


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黑壓壓一片,里三層外三層。


後頭來的擠不進去,就踮著腳尖伸長脖子,跟一群鵝似的。


「周里正親自來了?這事可不小啊!」


「那李秀娥到底犯了啥事?值得里正大人親自跑一趟?」


「誰知道呢,等著看吧,反正肯定不是小事。」


人群里,陳阿婆站在前頭,她起得早,佔了個好位置。


不一會兒,村口又來了幾個人。


是下河村的王保田,後頭跟著吳大壯,還有一個中年男人,是王保田的叔伯兄弟,來幫王保田壓場的。


吳大壯低著頭,臉色發白,走路的步子都有些發虛。


祠堂的門從裡面打開了。


李秀娥被押了出來。


一夜沒睡,她整個人跟換了個人似的。


頭髮散了,跟雞窩似的堆在頭上,衣裳皺了,皺得跟鹹菜乾似的,


臉上有淚痕和灰塵混在一起,一道一道的,花得不成樣子。


可一看見外頭烏壓壓的人,她那張嘴又硬起來了。


「冤枉啊!鄉親們,我冤枉啊!」


她扯著嗓子喊,聲音又尖又啞,跟破鑼似的,聽得人起雞皮疙瘩。


周秉坤皺起眉頭,看了她一眼。


「閉嘴。」


周秉坤今日是鐵了心要好好處理這件事,一開口的氣勢就跟往日不同。


李秀娥的聲音卡在了喉嚨里,張著嘴,卻發不出聲來。


周秉坤走到她面前,站定了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

「李秀娥,下河村吳家的事,是不是你牽的線?」


李秀娥眼神一閃,立馬反駁,


「我不知道什麼吳家!我沒幹過!」


吳大壯一聽就急了,上前一步,指著她的鼻子,手指頭都快戳到她臉上了,


「你撒謊!那天晚上就是你來找我的!說桂花死了,可以賣銀子,還說你有路子!」


李秀娥瞪著他,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,


「你胡說八道!我根本不認識你!」


吳大壯急得臉都紅了,


「你不認識我?那你怎麼知道我家住哪兒?你怎麼知道我妹子剛死?」


李秀娥說,


「我哪裡知道你家在哪兒?我根本沒見過你!」


吳大壯說,


「那你那天穿的什麼,你還記得不?」


李秀娥眼神閃了一下,沒說話。


吳大壯冷笑一聲,


「你不說?我替你說!你那天穿了一件黑斗篷,把臉遮得嚴嚴實實的!


可你說話的聲音我聽得清清楚楚!就是你這個尖嗓子!還有你這雙眼睛,我能記一輩子!」


李秀娥臉色變了變,可還是死撐著,


「什麼黑斗篷?我沒有黑斗篷!你血口噴人!」


周秉坤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狗娃子,說,


「去她家搜一搜就知道了。」


狗娃子應了一聲,轉身就跑,還以為要耽誤許久,


結果不到一刻鐘,狗娃子就回來了。


手裡拎著一件黑斗篷。


那斗篷是粗布做的,邊角還磨破了,布料是普通,可這款式就不普通了。


那個尋常農家人會給自己準備一件這個?


李秀娥一看見它,臉色刷地白了。


「這......這......」


她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

她記得清清楚楚。


那斗篷她藏得好好的,壓在箱底,用舊衣裳蓋著,上面還壓了一床棉被。


除非把整個箱子翻個底朝天,否則根本找不出來。


怎麼可能被翻出來?


除非......


李秀娥猛地轉過頭,看向人群。


人群里,她男人李大明站在那兒。


縮著脖子,勾著腰,跟一隻受驚的鵪鶉似的。


眼神躲躲閃閃,不敢往這邊看。


看見李秀娥看過來,他渾身一抖,往後退了一步,差點踩到身後人的腳。


李秀娥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。


那眼神,跟刀子似的,恨不得把他剮了。


不,剮了都不解恨,要一刀一刀片成片!


「是你?!」


李秀娥喊起來,聲音又尖又厲,跟殺豬似的,


「是你把這東西翻出來的?!」


李大明不敢看她,低著頭,一個勁往後縮,往他娘身後躲。


大明娘站在兒子前面,擋著他,可自己也抖得厲害,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

李秀娥看見她那樣,更瘋了。


「你們一家子!吃我的喝我的!到頭來害我!你們還有沒有良心?!」


她拚命掙扎,跟瘋了一樣,


「我養著你們!我掙銀子給你們花!你們就是這麼對我的?!」


人群里響起一片竊竊私語。


「她養著婆家?她掙啥錢?」


「你還沒聽說啊,賣人配陰婚啊!那錢可不就是她掙的......」


「噓,小聲點,別讓她聽見......」


就在這時,大明娘忽然動了。


她「撲通」一聲跪了下來。


那一聲跪得實誠,膝蓋砸在地上,聽得人心裡一顫。


她跪在地上,淚流滿面,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,


「里正!村長!各位鄉親!我......我要說幾句話!」


李秀娥愣住了。


大明娘抬起頭,看著她,眼淚糊了滿臉,可眼睛裡頭有東西在燒。


「秀娥啊,你說你養著我們,你掙錢給我們花......可你知道我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嗎?」


「你嫁進來這些年,我們一家三口,過的什麼日子?


你公公,你男人,我,我們三個,哪個沒被你罵過?哪個沒被你打過?」


李秀娥臉色一變,


「你胡說什麼?!」


大明娘不理她,繼續說,聲音越來越大,


「你掙錢是不假,可你在家,那就是活閻王!說一不二!想罵誰罵誰,想打誰打誰!


我們三個,在你跟前大氣都不敢出!放屁都得憋著!」


人群里炸開了鍋。


「真的假的......」


「大明娘平時看著挺老實的,不像說瞎話的人......」


「要真是這樣,那也太慘了......」


大明娘抹了一把眼淚,聲音更大了,幾乎是喊出來的,


「你進門幾年了,肚子一直沒動靜,村裡人問,我們還得替你遮掩,說你年輕,不急,


可你心裡清楚,你到底為什麼沒生孩子!」


李秀娥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

「你閉嘴!」


她尖叫起來,聲音尖得能把屋頂掀了。


大明娘沒閉嘴。


她抬起頭,看著周圍的人,一字一句,咬著牙說,


「不是她不想生!是她根本生不出來!」


靜。


死一般的靜。


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的聲音。


然後,人群炸了。


「生不出來?!」


「那她為啥不說?」


「說了多丟人啊......」


「那為啥現在說了?」


「忍了這麼多年,忍不下去了唄......」


李秀娥站在那兒,整個人跟被雷劈了似的,一動不動。


大明娘跪在地上,渾身發抖,可她的腰背,忽然挺直了一些。


這麼多年來,頭一回挺直了。


她看著李秀娥,眼神里有怕,有恨,有委屈,可更多的,是一種終於說出來了的痛快,


是那種憋了幾年的膿瘡,終於一刀割開的痛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