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2章 沒算錯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:5798更新時間:26/07/20 01:26:22

五月二十,下河村。


日頭已經升到半空,曬得人脊背發燙。


可樹底下沒有納涼的老人,也沒有跑跳的孩子。


家家戶戶院門緊閉,偶有人進出,也是低著頭,腳步匆匆,像怕被什麼盯上。


腳步聲在干硬的地面上響幾聲,很快就沒了,只剩下知了在槐樹上死命地叫,叫得人心煩。


下河村是最早被封的,也是最晚被放開的。


如今村口的路障早拆了,縣裡來的公文貼滿了牆,說時疫已過,各家安生過日子罷。


可路上還是沒什麼人。


村東頭那口井邊,蹲著個洗菜的婆子,聽見腳步聲,頭也不抬。


誰都怕。


這一個月,下河村死了十七口。


有的抬出去的時候,家裡人連哭都不敢大聲哭,


怕讓人聽見,怕讓人知道家裡有人病了,怕被封了門,


封了門,就出不來了,活活餓死在裡面。


如今解封了,哭聲才敢放出來。


村子中的院子里,天天都有哭聲飄出來,斷斷續續的,聽不真切。


有時候是早上,有時候是傍黑,有時候半夜裡突然嚎一嗓子,把狗都驚得直叫。


叫幾聲,又沒了。


王家的院門也關著,灶房的煙囪沒冒煙。


這個時辰,該做午飯了。


可沒人做。


王老爹蹲在檐下,手裡攥著那根旱煙桿。


煙桿被他攥得發亮,竹節的地方磨得光溜溜的。


煙鍋是滅的。


煙絲早就抽完了,槐樹葉子也沒了,他就那麼叼著空煙桿,一下一下地嘬,嘬得腮幫子一陷一陷的。


他已經蹲了一上午了。


王老娘已經走了十七天了。


頭七那天,他讓王大牛去鎮上買了刀紙,在院子里燒了。


沒請人念經,沒擺供品,就燒了一刀紙。


王老娘生前眼睛不好,做針線要湊到窗邊才看得清。


她總念叨,等攢夠了錢,要去鎮上找那個姓李的郎中,抓幾副葯吃吃,興許能好點。


他捨不得那個錢。


抓一副葯要二三十文,夠一家人吃好幾天的。


他說,你那眼睛又不是一天兩天了,這麼多年都過來了,再等等吧。


等等糧食收了,等等孩子大了,等等....


等著等著,時疫來了。


王老娘是封村沒幾天就染上的。


那天早上她起來就說身上不得勁,頭昏,嗓子疼,像有什麼東西堵著。


王老爹讓她躺下歇著,她去灶房熬了碗薑湯,端過來看著她喝下去,說發發汗就好了。


第二天燒起來了。


人燒得糊塗,說胡話,一會兒喊冷,一會兒喊熱,被子掀了蓋,蓋了掀。


王老爹坐在炕沿上,一夜沒合眼。


天快亮的時候,她清醒了一會兒,看著他說,


「他爹,給我抓副葯吧....」


他蹲在炕邊,低著頭,沒吭聲。


葯貴得很,一副就要五十文。


人家說了,這是時疫的葯,都這個價,愛抓不抓。


他沒去。


就這麼日日喝薑湯拖著,拖到第九天夜裡,王老娘不燒了。


她的手涼下來的時候,王老爹還以為她是睡著了。


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,探了好一會兒,什麼都沒探到。


他就那麼蹲在炕邊,蹲了一夜。


天亮的時候,窗紙發白了,雞叫了,他站起來,腿都蹲麻了。


他去把王大牛叫起來,說,


「你娘走了。」


王大牛愣了半晌,然後蹲在地上,抱著頭,肩膀一聳一聳的,很是難過的樣子。


劉大紅站在灶房門口,手裡還拿著鍋鏟,她看著那間屋,看了好一會兒,轉身回去繼續攪粥。


那天王家的煙囪還是冒煙的。


死了的人死了,活著的人還得活。


王老爹蹲在檐下,嘬著空煙桿,望著那間空了十七天的屋子。


門虛掩著,裡頭黑洞洞的,什麼也看不見。


窗紙破了個洞,也沒人補。


他有時候會恍惚,覺得王老娘還在裡頭,坐在炕沿上,湊著窗戶那點光,一針一針地縫著什麼。


縫一會兒,停下來,把針在頭髮上篦一篦,再接著縫。


聽見他咳嗽,她會抬起頭,說一句,又抽你那破煙,嗆死個人。


現在沒人說了。


他把煙桿從嘴裡拿出來,看了看,又塞回去。


下河村死了十七口,絕戶的都有。


他們家只死了一個。


還沒花錢,村裡多的是買了藥草還是沒治好的人,一副副葯灌下去,人還是沒了,錢也白花了。


這樣說起來,他家還算好的。


他這麼想著,心裡頭那點堵著的勁兒,好像鬆快了些。


省下的葯錢,夠再買許多糧食,夠吃好些日子。


他沒算錯這個賬....


-


腳步聲從院門口傳來。


王老爹抬起頭,看見劉大紅走進來。


「周府沒人。」


劉大紅聲音平平的,早上出門時那股子火氣已經因為長途跋涉沖淡了許多。


每回找王老爹要錢,王老爹就總說要問問珍丫頭的意思,今個兒已經是劉大紅去周府找王巧珍的第三次了。


「什麼?」


「我說周府沒人。」


「大門還關著,鎖得嚴嚴實實的,我敲了半晌都沒人應,旁邊鋪子的人說,大老爺一家子早走了,走了快兩個多月了。」


「走了?去哪兒了?」


「我怎麼知道去哪兒了?說是一有時氣就走了,帶著一家老小,趕著馬車,去外面躲時疫了。」


劉大紅看著他,眼神里沒什麼溫度。


「你那好閨女,是個享福的,一有時氣人家大老爺就給帶走了,吃香喝辣,不用跟我們一樣在村子里等死。」


王老爹不吭聲。


劉大紅接著說,


「爹,我都去了三回了,那十八兩銀子,能動了嗎?」


「....」


「再等等。」


「還在等什麼?周府人都走了,門鎖著,你等到啥時候去?」


「等珍丫頭回來。」


劉大紅笑了。


「她娘死了她都不回來,連個頭七都不回來,人家過了好日子,想不起你們了,還回來做什麼?」


王老爹又沉默。


「爹。」


劉大紅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硬起來。


「那萬一她要是不回來呢?萬一人家大老爺在外頭置了宅子,不回來了呢?


那十八兩銀子,你就這麼乾等著,捂在你懷裡生蛆嗎?!」


這時王大牛從院門外進來的時候,正好聽見最後那句話。


「大紅!」


他幾步跨過來,嗓門裡頭帶著火氣,


「你咋跟爹說話呢?」


劉大紅轉過頭看著他。


「我咋說話?」


劉大紅的聲音尖起來,


「你問問你爹我咋說話!我去了三趟了!三趟!腿都跑細了,人家周府連個人毛都沒有,他還要我等,等那個不回來的死丫頭!」


「大紅!」


王大牛上前一步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


「你嘴上積點德行不行?那是我妹子!」


「你妹子?我呸!」


劉大紅甩開他的手,笑了。


那笑聲刺耳得很,驚得牆頭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。


「你妹子在哪兒呢?你娘躺在炕上咽氣的時候,你妹子在哪兒呢?我問你呢?!你妹子在哪兒呢?!」


她指著院門的方向,手指頭抖著。


「人家坐著大馬車,早跑得沒影了!吃香的喝辣的,誰管你們死活?


就你們還巴巴地等著,等她的信,錢都在手裡了,還要聽她一句才能用?」


「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人家!銀子的去處還要跟嫁出去的小姑子辦招呼的!」


「夠了!」


王大牛吼了一聲。


他很少吼,平日里悶聲悶氣的,劉大紅說啥就是啥。


這會兒吼出來,嗓子都劈了。


「你吼我?」


她的聲音低下去,抖得厲害,


「王大牛,你吼我?」


「我....」


王大牛那口氣泄了,手也不知道往哪兒放。


劉大紅看著他,眼淚一下子湧出來。


「我嫁給你,伺候你爹你娘,地里家裡,哪樣不是我?我一個人扛著,我吭過一聲嗎?」


王大牛不吭聲。


「這回時疫,咱家糧食不夠吃,我把稠的都撈給大寶,撈給你爹你娘,我自己喝清的,我餓得夜裡睡不著,我吭過一聲嗎?」


她抹了把眼淚,手背上濕了一片。


「我就想要那十八兩銀子,那是你妹子嫁人的時候,你爹娘收的聘禮,那是咱家的錢!不是那個死丫頭的!」


她看著王老爹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。


「爹,我就問你一句,今兒個這錢,你拿是不拿?」


王老爹蹲在那兒,一動不動。


手裡的煙桿攥得緊緊的。


半晌,他抬起頭,看了劉大紅一眼。


那眼神渾濁,冷漠至極,


「我不拿,你能怎麼樣?」


她能怎麼樣?


她能打他?能罵他?能把他按在地上翻他的箱子?


那是她公爹,王大牛的親爹,大寶的爺爺。


她嘴唇哆嗦著,哆嗦了好一會兒,突然轉身,往灶房那邊走。


「大紅?」


王大牛跟上一步。


劉大紅沒理他。


她走進灶房,出來的時候,懷裡抱著大寶。


孩子剛睡醒,迷迷糊糊的,揉著眼睛叫娘。


劉大紅抱著他,走到院門口,站住了。


她沒回頭。


「大寶,娘實在沒辦法了。」


她把孩子往地上一放。


「不是娘不照看你,」


她蹲下來,把孩子的衣裳抻了抻,手指頭哆嗦著,


「娘走了。」


「大紅!」


王大牛衝過來,一把拉住她,


「你瘋了?!」


劉大紅甩開他的手,退後兩步。


她站在院門口,日頭照著她,照著她滿臉的淚。


「我瘋了?」


她笑,笑得眼淚糊了一臉。


「你們才瘋了!你們王家人都是瘋子!」


她指著王老爹,手指頭抖得不行,


「你爹!眼看自己婆娘病死,捨不得葯錢!那是他過了一輩子的老伴!他就能眼睜睜看著人死!」


王老爹的臉白了。


「你妹子!」


劉大紅又指著王大牛。


「好好一個姑娘,送去給人家當姨娘!給人當小老婆!你們王家還要臉不要?」


王大牛的臉也白了。


「還有你!」


劉大紅指著王大牛的鼻子。


「你親娘死了你都不敢吭聲,你算什麼男人?!」


她哭得說不出話來,喘了幾口氣,又喊起來,


「孫子也不顧了!大寶餓成那個樣子,你們誰心疼過?


那銀子,那是買命的錢!買大寶的命!你們不給,你們等著,等死吧!等死吧!都去死吧!」


她罵完,轉身就往屋裡沖。


「大紅....」


王大牛喊了一聲,沒人應。


他抬腳往灶房走。


走到門口,劉大紅正好衝出來,手裡攥著個包袱,


「大紅!你幹啥?」


「我走!」


劉大紅繞過他,


「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!你們過吧!你們爺倆抱著那十八兩銀子過!等那死丫頭回來吧!」


「大紅!」


王大牛追上去,一把拽住包袱。


兩個人撕扯起來。


「你撒手!」


「我不撒!」


「撒手!」


包袱被扯得變了形,裡頭幾件衣裳掉出來,落在地上。


大寶看見娘和人打架,「哇」的一聲哭了。


那哭聲尖利得很,刺得人耳朵疼。


劉大紅聽見孩子哭,愣了一下,手鬆了松。


王大牛趁勢把包袱奪過來,扔在地上。


「你走啥走?」


他喘著粗氣,


「孩子還在呢,你走哪兒去?」


「我管不了那麼多了!」


劉大紅喊,眼淚又湧出來,


「我餓!我餓你知不知道?我餓得前胸貼後背,我夜裡睡不著,我滿腦子都是糧食!都是錢!我受不了了!」


王大牛站在那兒,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麼了。


院子里亂成一團。


孩子哭,女人哭,日頭曬著,知了叫著。


劉大紅站在院子里,看著那兩個男人。


一個傻站著,一個蹲在檐下,像死了一樣。


孩子的哭聲尖尖的,一聲接一聲,刺得人心裡發顫。


可那個當爺爺的,頭都沒抬一下。


劉大紅忽然不哭了。


她就那麼站著,看著王老爹,看了很久。


久到王大牛心裡發毛,往前走了一步,


「大紅...」


「別碰我。」


劉大紅說。


聲音平得嚇人。


她低下頭,把掉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撿起來,抖了抖土,疊好,塞回包袱里。


手不抖了,穩得很。


然後她直起腰,把包袱系好,挎在肩上。


「大紅,你幹啥?」


王大牛的聲音顫起來。


劉大紅沒理他。


她走到院門口,蹲下來,看著坐在地上的大寶。


孩子哭得滿臉是淚,鼻涕糊了一嘴,小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
劉大紅伸手,用袖子給他擦了擦臉。


「大寶。」


她喊了一聲。


孩子抽噎著看她。


「娘....」


「聽話。」


劉大紅說,聲音低低的,


「跟你爹,跟你爺爺,好好過。」


她站起來。


沒回頭。


「大紅!」


王大牛衝上去,一把拽住她的包袱,


「你不能走!你不能....」


劉大紅轉過身,看著他。


那眼神讓王大牛愣住了。


裡頭沒有淚,沒有火,什麼都沒有。


空的。


「大牛。」


「放我走。」


「我不放!」


「撒手。」


王大牛不撒。


劉大紅看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。


那口氣嘆得很輕,像是什麼都放下了。


「大牛,我跟了你這麼多年,沒求過你什麼,今兒個我求你一回。」


「你讓我走。」


王大牛的手鬆開了。


劉大紅轉身,往村口走,


「娘!」


大寶的哭聲尖利地響起來。


劉大紅步子頓了一下。


就那麼一下。


然後她繼續往前走,沒回頭。


「娘!娘!我要娘!」


大寶從地上爬起來,要追。


王大牛一把抱住他,孩子在他懷裡掙,又踢又打,哭得嗓子都劈了。


「娘!娘!」


「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