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5章 李潑皮,沈大富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:4187更新時間:26/07/20 01:26:08

五月十八。


村裡人一大早都忙著往鎮上趕。


趕車的趕車,挑擔的挑擔,就連平時愛在村口曬太陽的幾個老漢,今兒個也沒了蹤影。


家家戶戶都忙得腳不沾地。


沈大富家那兩間土坯房,還是孤零零地立在那兒。


院子里的雜草更深了,都快漫到門檻邊。


上個月還能看見的那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,這會兒又沒了蹤影。


草葉子長得瘋,有的已經齊腰深,風一吹,嘩啦啦地響。


灶房的煙囪從沒冒過煙。


窗戶紙破了幾個大洞,風吹進去,嗚嗚地響,像是誰在哭。


屋裡更暗了。


日頭照不進來,只有門縫裡漏進來幾道光,落在那張鋪滿乾草的炕上。


炕上那個人,已經瘦得脫了相。


顴骨高高凸起,像兩座小山。


眼窩深陷下去,眼珠子嵌在裡頭,顯得格外大,格外凸。


臉上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,皮是蠟黃的,皺巴巴的。


鬍子拉碴的,亂成一團,也不知道多久沒打理過。


有些鬍子上粘著幹了的粥痂,黑乎乎的,硬邦邦的。


嘴唇乾裂,裂口裡滲著血絲,血絲幹了,結成黑紅的痂。


身上的褥瘡更多了。


後背,屁股,大腿,爛得一塌糊塗。


有的結了黑褐色的痂,硬邦邦的,有的還在流膿,膿水黃黃的,黏黏的,順著皮膚往下淌,滲進身下的乾草里。


乾草早就該換了。


底下的那層已經漚爛了,和屎尿混在一起,黑乎乎的,發出一股刺鼻的臭味。


那股味兒能把人熏一個跟頭。


可他已經聞不到了。


在這味兒里躺了幾個月,鼻子早就失靈了。


沈大富睜著眼,望著房梁。


那張破蛛網還在。


比上個月更破了,只剩幾根細絲掛在那兒,在從破窗戶里吹進來的風裡一晃一晃的。


網上早就沒了蜘蛛,不知道是死了,還是去了別處。


沈大富有時候都在想,人怎麼這麼能活呢?


這都幾個月了?


從開春躺到入夏,從棉襖躺到單衣。


躺得皮包骨頭,躺得渾身爛透,躺得連翻身都翻不了。


可他媽的就是不死。


他想死。


真的想死。


餓死自己,就不用再受這個罪了。


不用再躺在這屎尿堆里,不用再聞這臭味兒。


可床頭那塊餅子,硬得跟石頭似的,他還是會去啃。


餓到受不了的時候,他會拚命地伸著脖子,一點一點地去夠那塊餅子。


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,臉憋得通紅,嘴唇夠到餅子的時候,他會用那幾顆鬆動的牙,一點一點地磨。


磨下來一點,嚼嚼,咽下去。


再磨一點,再咽下去。


他恨自己這不爭氣的身體。


想死,死不了。


想活,又活不成。


就這麼吊著,一天一天地熬。


陳阿婆上回來,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。


她端著一碗稀粥,還帶了半塊餅子,放在他床頭。


陳阿婆扶著他的頭,一勺一勺地喂。


「大富啊,」


她喂完粥,嘆了口氣,


「地里的活我忙不過來,往後怕是不能常來了。」


沈大富望著她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可他的舌頭不聽使喚,喉嚨也不聽使喚,那些話堵在嗓子里,就是出不來。


陳阿婆知道他心裡苦。


可苦又能怎樣?


梅花和杏花,就是兩個半大丫頭,地里,家裡,總不能指望兩個孩子吧?


陳阿婆每天自己忙得腳不沾地,哪有功夫天天往這兒跑?


她給沈大富換了身下的乾草,又把他翻了個身,看了看後背的褥瘡。


褥瘡爛得更厲害了,她搖了搖頭,也沒說什麼,只是把新的乾草鋪好,把他放回去。


「你自己保重吧。」


她說完,走了。


門關上。


屋裡又暗了。


從那以後,再沒人來過。


一開始,村裡人還會因為村長出的那幾個銅板,輪流來看看沈大富。


可那銅板太少了。


一回兩三個,還不夠買半斤鹽的。


乾的是啥活?


擦屎擦尿,換草墊子,喂飯喂水,還得忍著那股能把人熏死的臭氣。


時間長了,誰還願意干?


剛開始還能輪得過來,後來就漸漸亂了。


這家說忙,那家說累,推來推去,能拖就拖。


五月農忙,更是沒人顧得上他。


家家戶戶都要收麥子,都要種粟米,累得回家倒頭就睡。


誰還有心思管一個癱子?


那兩三個銅板,還不如去鎮上打一天短工掙得多。


李德正倒是沒忘。


他託人去沈大富弟弟那個村傳了話。


沈大富有個弟弟,叫沈二富,當年跟婆娘去了外村,就再沒回來過。


老家的房子,地,都留給了大哥。


李德正託人帶了口信,說他大哥癱了,沒人照顧,讓他回來看看。


傳話的人回來說,沈二富的婆娘接了話,說知道了,有空就回。


可一直到現在,也沒見個人影。


日頭又西斜了些,屋裡暗下來。


沈大富望著房梁。


身上癢得厲害,是那些褥瘡又在流膿。


癢得鑽心,可他又撓不了,只能忍著。


有時候癢得實在受不了,他會用後背蹭蹭身下的乾草,蹭得皮肉生疼,可好歹能止一會兒癢。


有東西在爬。


從腿上爬過去,細細的爪子,毛茸茸的身子。


應該是蟲子。


從他身上爬過去,爬得他皮膚髮麻。


沈大富也不怕了。


早就習慣了。


剛開始的時候,蟲子爬到他身上,他會渾身發抖,會拚命地想動,想把它們趕走。


可現在,他連怕的力氣都沒了。


爬就爬吧,反正他也不能拿它們怎麼樣。


忽然,他感覺臉上有個東西。


毛茸茸的,細細的爪子,踩在他臉上,一步一步地走。


是老鼠。


那老鼠順著他的臉,爬到他的鼻子上,停了下來。


沈大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

他能感覺到老鼠的重量,實實在在地壓在他鼻樑上。


他能感覺到老鼠的體溫,溫溫的,透過那薄薄的皮毛傳過來。


他能感覺到老鼠的呼吸,細細的,噴在他臉上。


他渾身的肌肉一下子繃緊了。


他想動。


想抬手把那老鼠趕走,想張嘴咬它,想發出聲音把它嚇跑。


可他什麼都幹不了。


四肢像是被釘在炕上,根本不聽使喚。


老鼠在他鼻子上蹲了一會兒,開始往他嘴邊爬。


那細細的爪子踩在他嘴唇乾裂的裂口上,踩得他一陣刺痛。


就在這時,


他忽然感覺自己的手指動了動。


真的動了。


只是一點點,就那麼一下,但確實動了。


沈大富的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

他拚命地想抬胳膊,想揮手,想打那隻老鼠。


他渾身的肌肉都在用力,都在發抖,都在拚命地想掙脫那該死的束縛。


老鼠還在他臉上,


「嘿!」


沈大富的喉嚨里發出一個聲音,比往常大了不少,


「嘿!嘿!」


他的身子在抖,渾身都在抖。


老鼠被他的動靜嚇了一跳,從他臉上跳下來,「吱」的一聲,一溜煙跑了。


屋裡安靜下來。


只有沈大富粗重的喘息聲,呼哧呼哧的,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。


他躺在那裡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

他剛才...剛才....


他感覺自己的手,好像真的動了一下。


他試著又抬了抬手。


結果又抬不起來了。


剛才那一下,難道是幻覺嗎?


他又試了試,還是抬不起來。


胳膊像是別人的,根本不聽使喚。


他用力,再用力,可胳膊就是紋絲不動。


沈大富的眼淚流下來。


沒有聲音,就那麼順著眼角往下淌,淌過太陽穴,流進耳朵里...


為什麼?


為什麼讓他能動一下?


動那一下幹什麼?


讓他以為自己能好,然後又讓他知道好不了?


老天爺就這麼喜歡耍他嗎?


他張開嘴,想喊,想罵,想把這幾個月攢下的苦都喊出來。


屋裡的光越來越暗。


那幾縷從門縫裡照進來的光線,一點一點地往回收,眼看著就要收完了。


門外的風大了一些,從破窗戶里灌進來,吹得他臉上的眼淚涼颼颼的。


沈大富躺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

他覺得,他真不想活了,


就在這時,


「吱呀」一聲。


門開了。


一股亮光從門外湧進來,刺得沈大富的眼睛生疼。


他下意識地閉上眼,過了好一會兒,才慢慢地睜開。


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

逆著光,看不清臉,只看見一個黑乎乎的影子。


那人站在門口,往裡看了看,皺起眉頭,拿手在鼻子前頭扇了扇。


「這什麼味兒啊,熏死人了?」


是李潑皮的聲音。


李潑皮和孫二狗被李德正罰了一個月的修村路,就這一個月還算老實。


最近大家都農忙,李潑皮還是整日遊手好閒,東家蹭一頓,西家混一頓。


地里的草長得比莊稼還高,他也不管。


李德正拿他沒辦法,罵也罵過,罰也罰過,可他就是不改。


乾脆讓李潑皮和孫二狗輪流來照顧沈大富,也算是給他們找個正經事做。


不幹?那就別想在村裡待著了。


李德正手上有這兩人的把柄,他倆就算再不情願也只得應下來。


再說村長還給銅板,雖說不多,但總歸有。


原本李德正還以為要好說歹說一番,沒想到李潑皮倒是答應的痛快,孫二狗也就只能應下了。


只見李潑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,等眼睛適應了屋裡的暗,才往裡走。


他走到炕邊,低頭看著沈大富。


沈大富也看著他。


那雙深陷的眼睛里,眼淚還沒幹,在昏暗的光線里亮晶晶的。


李潑皮皺了皺眉,又扇了扇鼻子。


「行了行了,哭啥哭,老子不是來了嗎?」


「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