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七,芒種,林家小院。
天還沒亮透,林茂源就醒了。
他輕手輕腳披上衣裳,沒驚動周桂香,推開房門走到院子里。
東邊剛泛起一抹魚肚白,晨風涼絲絲的,帶著露水的潮氣。
灶房裡很快亮起燈,周桂香還是醒了。
「這麼早?」
她系著圍裙出來,
「吃了再走?」
林茂源點點頭,
「嗯,簡單吃點。」
周桂香進了灶房,不多時端出一碗熱粥,兩個貼餅子,一碟鹹菜。
林茂源坐在門檻上,就著晨光吃了。
吃完飯,他把碗遞給周桂香,
「走了。」
周桂香看了一眼後院,
「不騎驢去嗎?」
林茂源搖搖頭,
「不騎了,走著去吧,也沒多遠。」
林清山不知什麼時候起來了,從後院探出頭來,
「爹,騎驢去唄,又快又省力。」
林茂源擺擺手,
「驢留在家幹活。」
林清山還想說什麼,周桂香在旁邊接話,
「讓你爹走著去吧,又不是走不動,騎驢去鎮上,到了還得找地方安置,
放外頭怕人偷,放仁濟堂後院也不合適,折騰。」
林茂源點點頭,
「說的就是這話。」
他把乾糧袋子往肩上一搭,出了院門。
林清山站在院子里,看著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嘟囔了一句,
「能少走點就走點嘛。」
周桂香轉身進了灶房,
「行了,你爹還硬朗著呢,你們該幹啥幹啥,今兒個不是要給老驢搭屋子?」
「....」
-
林茂源走得快,一個多時辰就到了河灣鎮。
鎮門口還是有人守著,但已經不像之前那麼嚴了。
他掏出村裡開的憑證,衙役看了看,擺擺手讓他進去。
街上人不多,但比上個月熱鬧些。
幾家鋪子開了門,有人在門口掃地,有人在搬貨。
空氣里的藥味淡了許多,只剩下尋常的煙火氣。
林茂源拐進仁濟堂所在的那條街,遠遠就看見那塊牌匾,仁濟堂三個字,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光。
門口站著個少年,正拿著掃帚掃地。
阿福。
阿福一抬頭,正好看見林茂源走過來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把掃帚往旁邊一靠,轉身就往屋裡跑,邊跑邊喊,
「師父!師父!林大夫真的來了!」
屋裡傳來孫鶴鳴的聲音,
「喊什麼喊,慢點跑。」
阿福已經衝到門口,指著外頭,
「師父您看!林大夫!您不是說林大夫忙完農活就會來嘛,真來了!」
孫鶴鳴從櫃檯後頭走出來,站在門口往外看。
林茂源已經走到跟前了。
兩人對視一眼,都笑了。
「孫大夫。」
林茂源拱拱手。
孫鶴鳴也拱拱手,
「林大夫,可算把你盼來了。」
阿福在旁邊笑嘻嘻的,
「林大夫,您不知道,我師父天天念叨您,說林大夫家肯定忙,等忙完了准來。」
孫鶴鳴瞪了他一眼,
「就你話多。」
阿福吐吐舌頭,不說了。
孫鶴鳴側身讓開,
「快進來坐,走了一路,累了吧?」
林茂源搖搖頭,
「不累,走慣了。」
兩人進了仁濟堂。
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,葯柜上的小抽屜關得嚴嚴實實,櫃檯擦得發亮,葯香淡淡的,聞著就讓人安心。
阿福端了茶上來,孫鶴鳴招呼林茂源坐下。
「這些日子辛苦了吧?」
孫鶴鳴問。
林茂源喝了口茶,
「還行,年年都這樣。」
孫鶴鳴點點頭,
「農家人就是這樣,一年到頭不得閑,我這邊倒好,剛回來沒幾天,來看診的還不多,慢慢來。」
林茂源看了看屋裡,
「阿貴呢?」
「在後院曬葯。」
孫鶴鳴說,
「前些日子收的那些,得趁著天好曬透了。」
兩人喝著茶,聊著這些日子的事。
時疫怎麼過去的,鎮上怎麼解封的,鋪子怎麼慢慢開起來的。
聊了一會兒,孫鶴鳴放下茶盞,
「林大夫,你看什麼時候方便,咱們什麼時候恢復坐堂的日子?」
林茂源沒有猶豫,直接開口道,
「今日便是來坐堂的。」
孫鶴鳴笑了,
「哈哈哈,林大夫,我果然沒看錯你。」
林茂源擺擺手,
「孫大夫,抬舉了。」
-
同一時間,清水村林家後院。
林茂源走後,三個兒子就動起來了。
林清山站在後院里,看著那堆成小山的土坯,叉著腰,
「今兒個先把屋子搭起來。」
林清舟點點頭,
「大哥,你想怎麼搭?」
林清山撓撓頭,
「等會兒,我想想....」
林清河在旁邊笑了,
「大哥,你不是早就想好了嗎?還專門打了這麼多土坯。」
林清山一拍腦門,
「對!咱們搭兩間!一間給老驢住,一間放草料!」
他走到老棚子那兒,看了看,
「就在這兒搭,原址上起。」
老驢原本趴在那兒,這會兒忽然站起來,甩了甩尾巴,
慢悠悠地從棚子里走出來,走到院子另一邊的牆根下,往地上一趴,眯著眼睛繼續曬太陽。
林清河看笑了,
「大哥,它是不是聽懂了?」
林清山也笑,
「咋聽不懂,這老傢伙精著呢。」
林清舟接話,
「行,它自己挪窩了,咱們干吧。」
三個人動起手來。
先把老棚子拆了。
那棚子本來就破舊,幾根木頭撐著,頂上蓋著舊茅草。
林清山掄起鋤頭,幾下就把木頭撬起來。
林清舟在旁邊把木頭歸攏到一邊,一會兒還能用。
林清河把那些爛掉的茅草抱走,扔到院外的柴堆邊上。
沒一會兒,老棚子的位置就清空了,只剩一片平整的地面。
林清山站在那兒,用手比劃著,
「這邊是老驢住的,那邊放草料,兩間挨著,中間一堵牆隔著。」
林清舟點點頭,
「行,先打地基。」
三個人開始搬石頭。
那些石頭都是平時在河邊撿的,往年見到合適的就抱回來,堆在院牆根下,這會兒正好用上。
林清山力氣大,一次抱兩塊大的。
林清舟也不慢,一次抱一塊大的。
林清河力氣小些,抱小的,一趟一趟地搬。
石頭搬過來,林清山蹲下來,開始往地上碼。
他學著爹的樣子,先刨出一道淺溝,再把石頭一塊一塊碼進去,用鎚子敲實,再填上土。
林清舟在旁邊和泥。
那黃泥是早就備好的,摻了碎草,加水攪勻,黏性大,幹了就結實。
林清河一趟一趟地搬土坯。
地基打好,開始砌牆。
林清山蹲在那兒,一塊土坯一塊土坯地往上壘。
每放一塊,就用泥刀抹上一層黃泥,再放下一塊。
「清舟,遞土坯。」
「清河,泥。」
三個人分工明確,幹得飛快。
日頭慢慢升起來,曬得人後背發燙。
老驢趴在牆根下,眯著眼睛,偶爾甩甩尾巴,像是在監工。
土黃不知什麼時候跑出來了,搖搖晃晃走到老驢旁邊,往它身上蹭。
老驢甩了甩尾巴,沒理它。
土黃又蹭,老驢又甩尾巴。
蹭了幾回,土黃心滿意足地趴在老驢旁邊,蜷成小小一團。
張春燕從灶房探出頭來,
「那倆倒好,跟大爺似的。」
周桂香端著水出來,招呼幾個男人,
「歇會兒,喝口水!」
林清山接過碗,咕咚咕咚喝了幾口,抹了抹嘴,
「娘,你看那老傢伙,舒服得很。」
老驢甩了甩尾巴,不理他。
一院子人都笑了。
歇了一刻鐘,接著干。
牆越砌越高。
砌到腰高的時候,林清山站起來,看了看,
「行了,今兒個砌到這兒,明兒個繼續。」
林清舟點點頭,
「晾一晾,等泥幹了再上。」
林清河看著那兩間半成的土坯房,忽然說,
「大哥,等屋子蓋好了,咱們再給它做個食槽。」
林清山點點頭,
「對,做個木頭的,比瓦盆結實。」
三個人收拾工具,把剩下的土坯碼好,把和泥的盆洗乾淨,把鋤頭鐵鍬歸置好。
老驢還趴在牆根下,一動不動。
林清山走過去,蹲下來,拍了拍它的腦袋,
「過幾天你就有新屋子住了。」
老驢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,又閉上了。
林清山樂了,
「看,它還不領情。」
....
家裡男人起屋子的時候,晚秋就背著背簍上山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