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大山應了一聲,轉身就跑。
院子里的人群卻一下子炸開了鍋。
「天哪!趙大牛把老娘餓死了!」
一個婦人捂著嘴,聲音尖得刺耳。
這話像一顆石子砸進水裡,激起千層浪。
「真的假的?!」
「你沒看見?那老婆子都硬了!」
「造孽哦!親娘都能餓死,這還是人嗎?」
「我就說那趙大牛不是個東西!桂花怎麼沒的?麒麟怎麼沒的?現在連親娘都....」
「別說了別說了,瘮得慌....」
幾個婦人湊在一起,你一言我一語,越說越起勁。
吳家那幾個妯娌站在一旁,臉色也變了。
她們本來是來要嫁妝的,沒想到碰上這種事。
一個年紀輕些的拉了拉旁邊人的袖子,小聲說,
「嫂子,咱們....咱們還嫁妝嗎?」
那年長的瞪了她一眼。
「她娘死了,我們桂花還不是死了,該要就得要!」
她說完,一揮手,帶著幾個妯娌轉身就往屋裡走。
大屋裡亂糟糟的,櫃門敞著,衣裳扔了一地,炕上的被子堆成一團。
幾個妯娌翻箱倒櫃,把那些破衣裳爛布頭扔得到處都是。
翻了半天,什麼也沒找到。
那年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簪子呢?耳環呢?」
年輕些的妯娌從灶房跑出來,兩手空空。
「灶房啥也沒有,就半罐鹹菜。」
另一個從柴房那邊探出頭來,捏著鼻子說,
「這邊就一堆爛柴,還有個死人,臭死了!」
幾個妯娌湊到一起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「壞了壞了,什麼都沒有!」
那年長的一拍大腿,臉都白了。
「肯定是趙大牛那個窩囊廢,拿著銀子跑了!」
年輕些的妯娌急了,
「那咱們怎麼辦?白跑一趟?」
「不行!找村長去!」
幾個妯娌轉身就往外沖。
院子里,李德正正黑著臉站在那兒,心裡頭盤算著怎麼收拾這爛攤子。
那幾個妯娌衝過來,一把抓住他的袖子。
「村長!你可要給我們做主啊!」
李德正被她們拽得一個趔趄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「又怎麼了?」
那年長的妯娌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,
「趙大牛跑了!屋裡啥也沒有!桂花的嫁妝肯定被他帶走了!你得賠我們!」
李德正腦袋嗡嗡響,太陽穴突突地跳。
他深吸一口氣,又深吸一口氣。
「你們的事,等趙大牛找回來再說!」
「等他找回來?他人都跑了,去哪兒找?」
「就是!村長你不能不管!」
「我們桂花死得那麼慘,嫁妝還讓人昧了,這還有天理嗎?」
幾個妯娌你一言我一語,吵得李德正腦仁都要炸了。
他終於忍不住了,一把甩開她們的手,
「夠了!」
幾個妯娌被他這一嗓子震住了,愣在那兒。
李德正盯著她們,一字一句,
「我是清水村的村長!又不是趙大牛他爹!」
「你們的事,等趙大牛找回來再說!現在人還沒找到,你們吵什麼吵?再鬧,都給我出村子去!」
那年長的妯娌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。
幾個妯娌互相看了一眼,終於消停了。
可臉上的不甘心,誰都看得出來。
李德正懶得再理她們,轉過身,對著幾個後生喊,
「三兒,狗娃子,過來!」
三兒和狗娃子從人群里擠出來。
「村長叔,啥事?」
李德正指了指柴房的方向。
「先把裡頭收拾出來,把人抬到院子里,找塊門板擱著。」
三兒臉色一白,狗娃子也咽了口唾沫。
可村長發了話,他們不敢不聽。
幾個後生硬著頭皮進了柴房。
那股臭味更濃了,熏得人眼睛都睜不開。
他們七手八腳地把趙婆子抬出來,用那床破席子裹著,擱在一塊門板上,放在院子中央。
陽光照下來,落在那張歪著嘴的臉上。
眼睛半睜著,死的時候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院子里的人又議論起來。
「造孽哦....」
「這得餓了多少天?」
「桂花走了才幾天,她就....」
「都是報應哦....」
李德正站在那兒,看了趙婆子一眼,又收回目光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對狗娃子說,
「去,把林大夫請來。」
狗娃子愣了一下。
「林大夫?」
李德正點點頭。
「讓他來看看,這人是怎麼死的,咱們心裡得有個數。」
狗娃子應了一聲,轉身就跑。
沒往林家小院跑,而是直接去地里了。
昨天林大夫就在地里,估計今天還是在地里,先去地里看看。
田野里,麥浪一層一層往前推,沙沙地響。
狗娃子遠遠的就看見林茂源蹲在地頭,手裡捏著一根麥穗,正仔細端詳。
林清舟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鋤頭,也看著那片麥田。
「林大夫!林大夫!」
狗娃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衝到田埂邊上。
林茂源抬起頭,看見他那樣子,眉頭皺了皺。
「咋了?」
狗娃子喘著粗氣,手撐著膝蓋。
「村長叔請您過去....趙婆子....趙婆子死了。」
林茂源微微皺眉,
林清舟也抬起頭,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林茂源把麥穗放下,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「走,清舟,你跟我去嗎?」
林清舟搖搖頭說,
「爹,你去吧,我看著地里。」
林茂源點點頭,沒再多說,跟著狗娃子往村裡走去。
林清舟站在田埂上,看著他們的背影越走越遠。
風吹過來,麥浪沙沙地響。
他收回目光,彎下腰,繼續幹活。
林茂源跟著狗娃子,一路走到趙家院子。
還沒進門,就聞到那股味兒。
他皺了皺眉,加快腳步走進去。
院子里,門板上躺著一個人。
趙婆子。
歪著嘴,眼睛半睜著,臉已經青白了。
李德正站在旁邊,臉色沉沉的。
看見林茂源進來,他往前迎了兩步。
「茂源老弟,麻煩你來看看。」
林茂源點點頭,走到門板前,蹲下來。
他先看了看趙婆子的臉,又掀開那床破席子,看了看她的身子。
乾瘦,青白,沒有一點肉。
他又掰開她的嘴,看了看舌頭。
然後他把手按在她肚子上,按了按。
硬的,空的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李德正問,
「咋樣?」
林茂源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,
「餓死的。」
院子里一下子安靜了。
那幾個婦人捂著嘴,不敢說話。
李德正閉上眼睛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他早就猜到了。
可親耳聽見,還是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林茂源又說,
「至少餓了三四天,她癱著,動不了,沒人喂,身上又受著傷,氣血不足...」
他沒往下說。
李德正點點頭。
「我知道了。」
林茂源看了他一眼,沒再說話。
「德正哥,這裡沒事我就先走了。」
李德正疲憊的擺擺手,
「辛苦你來一趟。」
「不說這些,你辛苦了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