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一,夜。
林家小院。
吃完飯,一家人各自散去。
灶房的燈熄了,堂屋的燈也熄了。
月光從院牆外漫進來,把院子里那棵棗樹的影子拉得斜長,落在青石板上,斑斑駁駁。
東廂房裡,周桂香鋪好被褥,轉身見林茂源還坐在炕邊發獃。
「愣著幹啥?躺下。」
林茂源「哦」了一聲,脫了鞋,鑽進被窩。
周桂香吹熄了油燈,在他身邊躺下。
屋裡暗下來,只有窗縫裡透進一線月光,落在對面的柜子上。
老兩口並排躺著,誰也沒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林茂源忽然開口,
「春燕怎麼下地了?」
周桂香側過身,看著他。
「躺了那麼久,人家想走走,就讓她走走唄,孩子我也看著呢,累不著她。」
林茂源沉默了一下,還是說,
「那你也得注意點,雙月子還沒坐滿,讓她別乾重活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,」
周桂香應著,
「你當我是那等沒成算的?」
「那自然不是。」
周桂香又往他那邊靠了靠,壓低聲音問,
「麻柳村那事兒,你真不打算跟春燕說?」
「說什麼?」
「她那表姐....還有張大江....」
林茂源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說什麼說?」
他嘆了口氣,
「那是人家的事,咱家摻和什麼?」
周桂香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
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,從柜子挪到牆上。
林茂源忽然坐起來。
「對了,我那褡褳呢?」
「在柜子上,怎麼了?」
林茂源摸黑下炕,從褡褳里掏出個小布包,又摸回炕邊,把布包往周桂香手裡一塞。
「給你。」
周桂香愣了一下,摸黑打開布包。
裡頭是百十來個銅錢,串成一串,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「這是.....」
「診金。」
林茂源躺回去,雙手枕在腦後,
「麻柳村那些人家給的。」
周桂香捏著那串銅錢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去了這麼久,聽你講了那麼多醫患,就帶回來百十來文?」
「這年景大家都不容易。」
周桂香聽著,黑暗中給了他一拳,
「就你容易!」
「哎喲!」
林茂源裝著被錘痛了,周桂香也不理他,只哼了一聲,
「行了,我收著了。」
「嗯呢,睡吧。」
-
正房裡,油燈還亮著。
張春燕把知暖和柏川都哄睡了,兩個小人兒並排躺在炕上,呼吸輕輕起伏。
林清山坐在炕邊,正脫鞋。
張春燕走到他身邊,壓低聲音,
「清山,我跟你說個事兒。」
「啥事兒?」
張春燕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,
「咱們....要不明天跟爹娘說,搬回東廂房吧?」
林清山抬起頭,一臉茫然。
「搬回去幹啥?這兒不是住得好好的?」
張春燕瞪了他一眼,又不好明說,只含糊道,
「總占著爹娘的屋子,像什麼話.....」
「爹娘又不計較這個。」
林清山撓撓頭,
「娘不是說了嗎,讓你坐滿雙月子,屋裡寬敞些好照顧孩子,搬回去幹啥?」
張春燕氣得輕輕捶了他一下。
林清山被打得莫名其妙,捂著胳膊看她,
「你打我幹啥?」
張春燕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「獃子!」
她最後只憋出這兩個字,轉身去看孩子。
林清山撓著頭,半天沒想明白自己為啥挨了這一下。
可看媳婦兒那樣子,又像是認真的。
他想了想,湊過去,小聲問,
「那....我明天跟爹娘說說?」
張春燕背對著他,耳朵尖紅了。
「....嗯。」
林清山得了這個字,又撓了撓頭,躺下了。
他還是沒想明白為啥要搬。
但既然媳婦兒說了,那就去說唄。
-
南房裡,油燈也還亮著。
晚秋趴在炕上,臉埋在枕頭裡。
林清河坐在她旁邊,雙手按在她肩上,一下一下按著。
他的手法已經相當熟練了,哪些穴位解乏,哪些穴位活血,他都記在心裡。
「這幾日你快要來月事了,」
他一邊按一邊說,
「不要太操勞了。」
晚秋悶悶地應了一聲,
「我也沒做重活。」
林清河手上的動作不停,
「編那些竹編,一坐就是半天,肩頸都硬了,還不叫操勞?」
晚秋沒說話。
林清河又按了一會兒,忽然說,
「以後不許打水了。」
晚秋側過臉,從枕頭裡露出一隻眼睛看他。
「為啥?」
「水桶那麼重,你腰受不住。」
晚秋把臉又埋回枕頭裡,悶悶地說,
「曉得了。」
林清河的手從她肩膀移到後頸,輕輕捏著。
晚秋舒服得眯起眼睛,像一隻被順毛的貓。
林清河繼續按著,兩人誰也沒說話。
屋裡只有油燈偶爾發出的「噼啪」聲,和窗外若有若無的風聲。
過了一會兒,晚秋輕聲說,
「好了,你也歇著吧。」
林清河收回手,在她旁邊躺下。
晚秋翻過身,側對著他。
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,落在他的側臉上,把那層薄薄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「清河,」
她又開口。
「嗯?」
「你真好看。」
林清河的臉微微紅了紅,別過臉去。
「睡吧。」
晚秋笑著,往他身邊靠了靠。
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動,屋裡安靜下來。
只有兩個人的呼吸,輕輕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