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靜悄悄的,與往日農家院的喧鬧不同,透著股刻意維持的平靜。
正屋窗戶後面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,很快又消失了。
張大江徑直帶著林茂源走向東廂房,走到房門前,他腳步頓了頓,抬手輕輕叩了叩門,
「表姐,表姐夫,林大夫來了。」
聲音乾澀。
屋裡傳來細微的響動,片刻,門開了。
開門的是錢多多。
他比昨日看著更憔悴了些,但眼神依舊沉穩,見到林茂源,立刻拱手,
「林大夫,辛苦你又跑一趟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林茂源點點頭,邁步進屋。
屋裡光線有些暗,窗戶只開了半扇。
徐曼娘半靠在炕上,身上蓋著薄被,臉色依舊蒼白,但比起前日那駭人的死灰,總算有了點活氣。
見到林茂源,她掙扎著想坐起來,被錢多多輕輕按住。
「躺著別動。」
林茂源擺擺手,走到炕邊。
他將藥箱放在一旁的小凳上,目光落在徐曼娘臉上。
氣色依舊很差,唇色淡白,眼下一片青黑,但呼吸比上次平穩了些,不再是那種急促細弱的樣子。
「手給我。」
林茂源在炕邊坐下。
徐曼娘伸出瘦得見骨的手腕。
林茂源三指搭上,凝神診脈。
屋裡靜得能聽見幾人壓抑的呼吸聲。
張大江站在門邊,垂著頭,雙手緊握成拳。
錢多多站在炕尾,目光緊緊鎖在林茂源臉上。
脈象依舊虛弱,但已有了根底,不似前幾日那般浮散欲絕。
氣血兩虧的癥候仍在,但風寒邪氣顯然已去大半。
林茂源診完脈,又看了看徐曼娘的舌苔,舌質淡紅,苔薄白,也比之前好了些。
「昨日飲食如何?」
林茂源問。
錢多多忙道,
「按你說的,熬了濃稠的小米粥,加了點紅棗,她慢慢能吃下半碗了,
昨兒個我托張老弟從村裡換了只老母雞,燉了湯,撇了油,她也喝了些。」
「昨你給我的方子,我也想法弄到草藥了,已經服下了。」
林茂源點點頭,
「有湯藥滋養就好,睡眠呢?」
「夜裡能睡上兩三個時辰了,雖然還會驚醒,但比之前好多了。」
錢多多答道。
林茂源沉吟片刻,打開藥箱,取出紙筆,就著昏暗的光線,重新寫下一張方子。
這次,他在補氣養血的基礎上,又添了幾味健脾開胃,寧心安神的藥材。
「按這個方子抓藥,再吃三劑。」
他將方子遞給錢多多,
「飲食上可以再放開些,爛糊的麵條,蒸蛋羹都可以試試,還是要靜養,千萬別累著。」
錢多多雙手接過方子,仔細看了一遍,鄭重收好,
「多謝林大夫。」
林茂源又看向徐曼娘懷裡的孩子,示意她將孩子抱近些,就著光看了看,
孩子睡得正香,小臉圓潤了些,臉色紅撲撲的,看著就讓人心安。
「孩子養得不錯,」
林茂源露出讚許的笑容,
「你身子慢慢調養,以後會越來越好的。」
徐曼娘眼圈微紅,將孩子摟緊了些,低聲說了句,
「多虧了林大夫.....」
「本分而已。」
林茂源收拾好藥箱,起身,
「我這回跟家裡交代了,會在這裡多待幾日,你們寬心,好生照料便是。」
這話是說給屋裡所有人聽的。
錢多多聞言,明顯鬆了口氣,連日緊繃的肩膀都松垮了幾分。
張大江站在門邊,也抬起頭,眼中閃過感激。
正說話間,屋外院子里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有人在外面急促地敲門,還夾雜著焦急的喊聲,
「張大哥!張大哥在家嗎?林大夫是不是在你家?」
是村裡人的聲音。
屋裡幾人都是一愣。
張大江看向林茂源,眼神詢問。
林茂源微一沉吟,
「出去看看。」
幾人一同走出東廂房。
院子里,張豐田,李氏,張大海和李海棠也已經從正屋出來了,臉上帶著詫異。
張豐田上前開了院門。
門外站著一個約莫四十多歲的漢子,穿著粗布短打,臉上滿是焦急,
身後還跟著個半大少年,扶著一位白髮蒼蒼,面色痛苦的老婦人。
那漢子一見張豐田,急聲道,
「張大哥,聽說清水村的林大夫在你家?能不能請林大夫給俺娘看看?
她這肚子疼了兩天了,村裡的張郎中看了,開了葯也不見好,疼得直打滾!」
他說著,目光越過張豐田,看到了站在院中的林茂源,眼睛一亮,
「這位就是林大夫吧?求你給俺娘看看!」
林茂源走上前,
「老人家怎麼了?」
那漢子忙道,
「俺娘前日吃了些冷食,夜裡就開始肚子疼,拉了幾回稀,張郎中說是寒濕,開了溫中的葯,
可吃了也不見好,反倒疼得更厲害了,今兒早上還吐了一回.....」
林茂源看向那老婦人。
老人臉色蠟黃,額頭冷汗涔涔,雙手緊緊按著右下腹,身體微微蜷縮,顯然疼痛難忍。
「扶進來。」
林茂源當機立斷。
漢子和少年連忙扶著老婦人進了院子。
林茂源讓老人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,自己蹲下身,仔細詢問病情,又輕輕按壓老人腹部。
當按壓到右下腹麥氏點附近時,老人疼得「哎喲」一聲,身體猛地一縮。
林茂源眉頭一皺。
這癥狀.....像是腸癰的跡象。
村裡郎中按普通寒濕治,自然不對症。
「扶她躺下。」
林茂源對那漢子道。
眾人幫忙,在堂屋地上鋪了張草席,讓老人平躺。
林茂源再次仔細檢查,心中基本確定是腸癰早期。
「林大夫,俺娘這是......」
漢子緊張地問。
「腸癰,」
林茂源沉聲道,
「也就是肚子里長了癰疽,好在發現得還算及時,尚未化膿穿孔。」
「那.....那能治嗎?」
那漢子聽不懂那兩個字啥意思,但一聽到化膿穿孔,臉色都白了。
「能治,」
林茂源點頭,
「但需用對症的方葯,還要配合針刺放血,你們村張郎中開的葯不對症,自然無效。」
林茂源說著,已經打開藥箱,取出紙筆,就著堂屋門口的光線,迅速寫下了一張方子。
「大黃牡丹皮湯加減,」
他一邊寫一邊解釋,
「清熱解毒,化瘀排膿,還需配合針刺放血,泄其熱毒。」
寫完方子,他又從藥箱里取出一個布包,展開,裡面是長短不一的銀針。
「扶穩老人家。」
林茂源對那漢子和少年道。
兩人連忙照做。
老婦人疼痛難忍,此刻也顧不得害怕,只求能緩解。
林茂源手法嫻熟,先取長針,在老人足三里,闌尾穴等處快速進針,又用三棱針在相關穴位點刺放血。
幾針下去,暗紅色的血珠滲出。
說來也奇,針刺完畢不過半盞茶工夫,老婦人緊皺的眉頭漸漸鬆開,按在腹部的雙手也放鬆了些。
「娘,你覺得咋樣?」
漢子緊張地問。
老婦人長長舒了口氣,聲音虛弱卻帶著明顯的輕鬆,
「哎.....好像.....好像不那麼疼了.....」
那漢子驚喜交加,連聲道,
「神了!林大夫,您真是神醫!」
林茂源收起銀針,神色卻未放鬆,
「這只是暫時緩解熱毒,腸癰之症,最忌反覆,這方子你拿著,」
他將方子遞給漢子,
「速去抓藥,按方煎服,一日兩次,這兩日要密切觀察,若腹痛再次加劇,或出現高熱,需立刻來尋我複診。」
漢子雙手接過方子,如獲至寶,連連點頭,
「記住了!記住了!多謝林大夫!多謝!」
他忙從懷裡掏出一把銅錢,數了數,約有二十多文,就要往林茂源手裡塞。
林茂源只取了十文,
「鄰里鄉親,應急而已,不必多給,剩下的錢,留著抓藥。」
漢子感激涕零,千恩萬謝地扶著母親走了。
這一番診治,雖時間不長,動靜卻不小。
院子外圍觀的村民還沒散去,反而越聚越多,
麻柳村就這麼大,張家來了位神醫大夫的消息,早傳開了。
眼見那腹痛老婦人被扶著出來時,臉色明顯好轉,還能自己慢慢走路,圍觀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「真治好了?」
「林大夫真是神了!」
「我聽說這位林大夫之前在河灣鎮仁濟堂坐堂,是正經的大夫呢!」
正議論著,又有人擠上前來。
一個瘦削的中年漢子扶著個不斷咳嗽的老翁,聲音沙啞,
「林大夫,求您給我爹看看,他咳了快一個月了,夜裡都睡不安生.....」
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個哭鬧不休的幼兒,眼圈通紅,
「林大夫,我家娃兒這兩天一直哭,不吃奶,您給瞧瞧.....」
還有個挽著褲腿的漢子,小腿上一片潰爛流膿,
「林大夫,我這兒長瘡,抹了草藥也不見好,越來越大了.....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