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九,午後,清水村。
老墳坡的事情剛平息不久,村口那邊又傳來了動靜。
杏花村的村長周長山,帶著兩個同樣用布巾捂著臉的後生,來到了清水村的路障外。
他們沒敢靠得太近,只是遠遠地站著,朝裡面喊話。
守村的半大孩子趕緊跑去叫李德正。
李德正心裡正亂著,一聽是杏花村來人,眉頭就皺緊了。
他讓守村的後生們提高警惕,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衫,又緊了緊臉上的布巾,
這才獨自一人走到路障內側,隔著那粗糙的木石屏障,與周長山遙遙相對。
「長山兄弟,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?可是有事?」
李德正揚聲問道,語氣還算平穩,
周長山沒繞彎子,聲音透過布巾帶著急迫,
「德正老哥,實不相瞞,我們是得了信兒,剛送走下河村報信的人,他們村.....出大事了!」
「什麼大事?」
李德正心頭一緊,
「時疫又重了?」
「不止是時疫!」
「他們村....昨夜出了人命!王守仁,讓人給殺了!」
「什麼?!」
李德正失聲驚呼,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殺人?!
村民殺人?!
「千真萬確!」
周長山語氣沉重,
「下河村那邊亂了套,說是兩戶村民為了求葯,和王守仁起了衝突,動了手.....
具體怎麼回事也說不清,反正王守仁沒了,行兇的人逃了,
他們村現在群龍無首,王有田也病倒了,實在是壓不住,也不敢瞞,
一大早就派人跑到我們杏花村,把這事報給了里正。」
李德正聽得心頭髮寒。
村子里發生殺人事件,不是為了搶糧搶錢,
居然是為了求葯!
「周里正怎麼說?」
李德正忙問。
「里正也頭疼得很!」
周長山嘆道,
「這種事,按理該報官,可如今縣衙自顧不暇,河灣鎮都那個樣子了,哪會管一個村裡的人命案子?
何況還牽扯疫病,里正只能先讓下河村的人回去,自己想法子穩住村裡,把那兇手的家人看起來.....
可那兇手,據說是死絕戶了!只有個堂弟還在村裡!
這人心,怕是穩不住了。」
他看向李德正,眼中憂慮更深,
「里正讓我過來,一是通個氣,讓你知道有這麼個事,
二也是問問,你們村這邊.....可還太平?有沒有下河村的人摸過來?」
李德正瞬間明白了周長山的來意,也理解了周秉坤的擔憂。
一個村子里發生了兇殺,兇手在逃,很可能還帶著病,誰知道會不會慌不擇路,跑到鄰近的村子來?
他沉吟了一下,覺得這事不能瞞。
下河村的兇案,性質和他們早上埋掉的那個病重而亡的逃難者完全不同,威脅也更大。
鄰村之間必須互通消息,提高警惕。
「長山兄弟,」
李德正語氣嚴肅起來,
「不瞞你說,我們村昨夜也確實發現了一個下河村過來的。」
「什麼?你們村也有?!」
周長山眼睛瞪得更大了,聲音都變了調,
「難道.....難道是那兇犯跑到你們這兒來了?!」
「先別急,長山兄弟,」
李德正連忙擺手,仔細回想了一下時間,
「我們村發現那人的時候,約莫是亥時末,子時初,那人就倒在一戶人家門口,已經是出的氣多,進的氣少了,根本沒力氣再殺人。」
「亥時末?」
周長山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松,追問道,
「那下河村報信的人說,王守仁的兇案發生在子時前後,時間上....對不上。」
李德正肯定地點頭,
「嗯,對不上,我們村這個,肯定不是你們說的那個殺王守仁的兇手,
他趕到我們村,又倒在門口,得費不少工夫,時間上來不及折返殺人。」
周長山長長鬆了口氣,但隨即又皺起眉頭,
「那這人....身上可有傷?下河村報信的說,現場有打鬥痕迹,兇手可能也帶了傷。」
李德正想起林茂源的診斷,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,
「有傷,而且是不久前的新傷,看著.....像是被利器所傷,我們林大夫診治時發現的。」
兩人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和沉重。
雖然不是同一個兇手,但這個帶著刀傷,病重逃到下河村的人,恐怕身上也背著不幹凈的事!
下河村的混亂,顯然已經不止一起衝突,可能有多起暴力事件,
只是王守仁被殺這件最大,最駭人聽聞,才被報了出來。
「看來下河村那邊,已經不是簡單的缺醫少糧了。」
周長山聲音乾澀,
「這是要徹底爛透了!為了點葯,都能動刀子殺人了!連村醫都.....」
他後面的話沒說出來,但意思很清楚。
村醫在鄉下是受人尊敬的,連村醫都敢殺,說明那裡的秩序和道德底線已經崩塌。
逃出來的人,誰知道是單純逃難,還是身上也沾了血?
「對了,德正老哥,你們村發現的這個帶傷的人,現在何處?你們.....是怎麼安置的?可曾問出什麼?」
李德正臉上露出沉重的無奈,嘆了口氣,
「沒法問哦,發現的時候,人已經只剩一口氣了,林大夫儘力施救,也沒能救回來,
今兒一大早,人就硬了,就按規矩....埋在後山老墳坡了。」
「埋了?!」
周長山先是一驚,隨即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,有驚訝,也有理應如此的瞭然,
「哎,這樣也好,帶著病,又帶著不明不白的傷,真要救活了,還不知道是個什麼麻煩。」
周長山看著李德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憂慮和疲憊,
又想到他們村悄無聲息就處理了這麼一檔子棘手事,心裡原本存著的那點小心思和僥倖,徹底涼了下去。
周長山來之前,周秉坤雖未明說,但話里話外,未必沒有讓他探探清水村虛實的意思。
清水村有林茂源,封村也果斷,興許能比杏花村稍微好過一點?
萬一他們有些富餘的藥材呢?
可現在,現實擺在眼前。
清水村自己都埋了個帶刀傷,來歷不明的下河村人!
這說明什麼?
說明他們的防線同樣被突破了,同樣要面臨著來自下河村的直接威脅,
甚至可能因為林大夫的名聲,吸引來的麻煩更多!
他們自己的稀飯都還沒吹涼,哪裡還顧得上旁人?
「唉....」
周長山重重地嘆了口氣,
「這糟心的日子,大傢伙兒都躲不過去,看來你們也並不好過....」
「是啊,都不好過。」
李德正深有同感,也看出了周長山神色間那點微妙的,
從希望到失望的變化,心中瞭然,但並不點破,
反而順著說道,
「眼下這光景,誰也幫不了誰,能把自己一畝三分地守好,不出大亂子,就是阿彌陀佛了。」
這話算是徹底堵死了任何可能尋求幫助的暗示。
周長山也是明白人,立刻點頭,
「各人自掃門前雪吧,那咱們就說定了,各自回去,都把籬笆紮緊些,
真要有什麼火燒眉毛的急事.....再想法子通氣吧,平常時候,就都靠自己了。」
「行,就這麼定了,你們回去也多加小心!」
李德正鄭重拱手。
「你們也是,保重!」
兩人再無多話,匆匆道別。
周長山帶著人轉身離去,腳步比來時更加匆忙沉重,背影都透著一種焦灼。
李德正站在原地,望著他們遠去,直到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,才緩緩收回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