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搶收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羨慕的慕恩澤的澤字數:3024更新時間:26/07/19 02:25:18

第二日,天還未亮透,林家小院便有了動靜。


林茂源、林清山、林清舟三人早早起來,就著昨晚的剩粥和窩頭墊了肚子,磨得鋥亮的鐮刀別在腰間,便匆匆下地去了。


周桂香也起身忙碌,開始準備一天的口糧和送去地里的飯食。


家裡頓時空寂下來,只餘下林清河,張氏,以及留在家裡幫忙照應的晚秋。


晚秋先將屋裡屋外洒掃乾淨,又去灶房幫周桂香燒火。


周桂香手腳麻利,烙了一疊厚厚的雜糧餅,又煮了一大罐子鹹菜蛋花湯,仔細裝進保溫的瓦罐和籃子里。


「娘,我給你送去?」


晚秋主動道。


周桂香擦了把額頭的汗,看看天色,


「不急,等日頭再高些,估摸著你爹他們得幹上好一陣才歇,你先去照看你大嫂和清河,這裡有我。」


晚秋應了,先去看張氏。


張氏正在慢慢活動著身子,見晚秋來,笑道,


「我沒事,就是閑不住,四弟那邊你多顧著些,他心思重,別讓他覺得拖累了大家。」


「嗯,我知道,大嫂。」


晚秋點頭,又去看林清河。


林清河已經自己撐著坐了起來,手裡拿著書,卻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時常飄向窗外,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勞作聲響。


見晚秋進來,他放下書,低聲問,


「爹他們都走了?」


「嗯,天沒亮就走了。」


晚秋走到炕邊,「娘在準備送飯,大嫂也好著,你是不是也想幫忙?」


她看出了他眼底的焦灼和無力。


林清河抿了抿唇,沒說話,只是放在薄毯上的手微微攥緊。


這種全家奮戰,自己卻只能困守一隅的感覺,每次農忙時都格外煎熬。


晚秋在他身邊坐下,拿起自己未完工的第二個竹匾,輕聲說,


「清河,你看,我也在搶收呢,搶著在天氣徹底冷下來前,多編幾個,多換點錢,


咱們雖不在田裡,但也在為這個家出力,對不對?


爹說了,家裡離不了人,咱們守好家,他們才能安心在外頭拼。」


「可是....」


林清河覺得自己沒有為這個家出一份力...


晚秋接著說道,


「你只是生病了,家裡怎麼會讓生病的人辛苦呢?我發燒的時候家裡也沒有讓我做活計。」


林清河還想說什麼,晚秋則是眼神堅定的看著林清河,


「清河,你會好起來的呢。」


林清河看向她那平靜堅定的神情,奇異的撫平了他心頭的躁鬱。


「嗯。」


林清河輕輕應了一聲,重新拿起書,這一次,心境平和了許多。


午後,周桂香提著沉重的飯食籃子去了地里。


晚秋在家,按時給林清河餵了葯,又幫著張氏做了些輕省的家務。


院子里靜悄悄的,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聲,和遠處田野間隱約傳來的、被風吹散的吆喝聲。


天色漸漸向晚,原本還算明亮的天空,不知何時堆積起了厚厚的,鉛灰色的雲層,


太陽被徹底遮蔽,風也漸漸大了起來,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意,卷得院中落葉亂飛。


晚秋心頭莫名有些發緊,不時抬頭看天。


終於在暮色幾乎完全籠罩大地時,林茂源三人拖著極度疲憊卻依舊匆忙的步伐回來了。


他們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,臉上帶著沉重的倦色。


「快,趕緊喝口水!」


周桂香早已備好了熱水和乾淨的布巾。


林茂源一口氣灌下半碗水,胡亂抹了把臉,便抬頭死死盯著越來越暗,雲層越壓越低的天色,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

「爹,怎麼了?」


林清山問。


「這天不對頭。」


林茂源的聲音有些沙啞,


「雲走得急,風裡帶腥,怕不是要變天,還是大天!


咱們的稻子雖然搶割了大半,但還有不少沒來得及捆紮晾曬的,就這麼攤在地里,要是來場大雨或者提前下霜,可就全糟蹋了!」


這話讓所有人都心裡一沉。


糧食是農家的命根子,眼看就要到手的收成,決不能毀在最後一刻。


「爹,那我們....」


林清舟急了。


「搶!點起火把也得搶回來!」


林茂源斬釘截鐵,隨即目光轉向晚秋,


「晚秋,你腳程快,現在立刻跑去村長家,跟李叔說,我看這天色極不對勁,怕有雨或霜,讓他趕緊敲鑼,


招呼村裡還有糧食沒搶收完的人家,能點燈的點燃燈,能舉火把的舉火把,今晚務必把地里的糧食搶回來!」


「哎!我這就去!」


晚秋毫不遲疑,放下手裡的竹篾,緊了緊衣襟,轉身就衝出了院子,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漸濃的夜色里。


林茂源又對周桂香道,


「桂香,趕緊把家裡能找到的油燈,火把都點起來!


清山,清舟,跟我走,先把咱家地里散著的稻子捆好,能背回來多少背回來多少!」


「爹,我也去幫忙捆!」


張氏忍不住道。


「你在家接應!」


林茂源不容分說,


「黑燈瞎火,地里雜亂,你顧好自己就是幫忙!」


林家立刻動了起來。


周桂香翻出所有能照明的傢伙什,張氏也幫著整理麻繩和背簍。


林茂源帶著兩個兒子,甚至顧不上吃口熱飯,拿起工具,又一頭扎進了沉沉的夜幕之中。


晚秋這邊,她幾乎是一路小跑到了村長李德正家,氣喘吁吁地把林茂源的判斷和話帶到。


李德正一聽是林茂源的判斷,神色立刻凝重起來。


農事關乎一年生計,這種預警,沒人敢忽視。


「鐺——鐺——鐺——!」


很快,急促洪亮的銅鑼聲劃破了清水村寂靜的夜空,伴隨著村長嘶啞清晰的喊聲,


「各家各戶注意了!天色不好,怕有雨霜!


地里還有糧食的,趕緊點燈舉火,下地搶收!能搶回來多少是多少!」


這鑼聲和喊聲,瞬間讓整個村子炸開了鍋。


質疑的,驚慌的,抱怨的,但更多的是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的緊張。


一時間,點點燈火如同繁星,從各家各戶亮起,迅速匯聚成流,向著田野蔓延開去。


火把燃起來了,松明子點起來了,甚至有人把過年才捨得用的燈籠也提了出來。


田埂上,地裡頭,人影幢幢,火光搖曳。


男人呼喝著奮力捆紮、背負,婦人和半大的孩子也加入進來,幫忙拾穗、傳遞。


沒人說話,只有粗重的喘息聲,急促的腳步聲,稻穗摩擦的沙沙聲,以及火把燃燒的噼啪聲。


林家地里,林茂源父子三人更是拼盡了全力。


借著火把的光亮,他們手腳並用,將散落的稻穗快速歸攏、捆紮。


晚秋也跑了回來,加入了搬運的行列。


她力氣小,就一次少背些,但來回跑得飛快。


放眼望去,整個清水村臨近的田野,被無數流動的火星點亮,那是在與即將到來的惡劣天氣賽跑,


是在從老天爺手裡搶奪一家老小活命的口糧。


火光映照著一張張焦急,疲憊卻又無比堅毅的面孔。


夜深了。


風更冷了,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

但田地里的火光,卻越聚越多,越燒越旺,要將這沉沉的天幕,都燒出一個窟窿,護住這一季辛勞的果實。


直到後半夜,當最後一片散落的稻穀被搶收回家時,鉛灰色的雲層終於承受不住重量,淅淅瀝瀝的雨點落了下來,


打在剛剛搶收完的,空蕩蕩的田地上,也打在每一個筋疲力盡,卻終於鬆了一口氣的農人肩頭。


林茂源站在自家屋檐下,看著冰冷的雨絲,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。


幸虧,搶回來了。


這一夜,清水村無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