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趕,車輪碾過京郊的路,揚起一小片灰塵。
沈絕看着喬韞的眼睛,沒有回答她的話,只是默默將她摟得更緊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呼吸低沉,喬韞聽到他胸口的搏動聲,一聲重似一聲。
半晌,他張了張口,卻無法向她開口。
總是如此了,在旁人面前能言善辯,說話能毒死一頭牛的他,在喬韞面前,卻如此難以袒露心聲。
只有那次她昏迷不醒時,他才附在她的耳邊,盡情地說了許多話。
如今在她的眸光之下,他卻莫名的開不了口。
因爲在意,所以珍惜,所以畏懼。
“讓我猜猜。”喬韞見他沉靜不語,氣氛低沉,便輕輕笑了笑,扯了扯他臉頰的軟肉。
沈絕也不躲開,任她胡鬧,可心情卻莫名輕巧了不少。
“你猜。”
“夫君懲罰了壞皇后,怕被我看見,是嗎?”喬韞問。
沈絕靜靜看着她,眼眸中流露出欣賞。
她果然天生聰慧,即便自小無人教她,她也早就學會了察言觀色,敏銳至極。
若是她能正常長大,恐怕早就成了個機靈鬼,誰也拿她沒辦法。
“你會怎麼想?”沈絕反而將問題拋給她。
“我會想。”喬韞說,“我會想……夫君可真厲害。”
沈絕眼眸一動,目光灼灼。
“善待壞人,就是在虧待好人呀,夫君心中有一把尺子,將人都量的清清楚楚的。”
“所以我相信夫君,一定會用最合適的方式對待她。”
喬韞說完,學着他以前的樣子,曲起手指,輕輕的敲了敲他的腦門。
“夫君笨,連我的想法都猜不到。”
“嘖。”沈絕佯裝被打疼了,“你下手還挺重。”
“啊?我輕輕打的呀。”喬韞湊過去,“讓我看看……”
還未湊過去,馬車一晃,她身子一崴,又被沈絕抱了個滿懷。
沈絕勾脣笑了笑,眼眸中卻有幾分黯然。
“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……什麼?”喬韞疑惑問。
“可惜,早該遇見你的……”
喬韞心中一動,不由自主地揪住了他的衣襟。
“如果早些遇見,你會怎麼樣?”她輕聲問。
“若是如此……”沈絕沉吟片刻,“若是如此,我會去爭。”
他會用盡手段,去爭,去搶,去將那些虛名與權力盡數掌握在手中,爲她撐起一整個安穩的世界。
只可惜……現在不知,還來不來得及。
喬韞不知道沈絕是怎麼了。
今天見過前皇后之後,他就有些不對勁。
也不知道是那個人跟沈絕說了什麼,喬韞很明顯的感覺到,現在的沈絕有些難過。
她明白他的意思,沈絕應當是想到了……他如今生命所剩無幾,所以纔會說出這樣的話。
於是她輕聲說,“夫君,我們以後,會有很多很多時間。”
她柔和的聲音彷彿一股清澈的泉眼,洗刷着他的疲憊與擔憂。
沈絕闔上眼,淺淺的笑了笑。
“嗯。”
喬韞知道他不相信。
他中毒以來,應當很多辦法都試過了。
在無數次的希望和失望面前,沈絕是如何做到維持着平靜,反而盡力的爲她遮風擋雨的?
喬韞只覺得心口有些細細密密的疼。
“你的毒一定會解的,一定會。”喬韞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,認真說。
“夫君這麼好的人,一定會長命百歲。”
沈絕見她如此認真,笑意更甚。
這一次,他語氣含着更多的溫柔與篤定,緩緩道。
“好。”
第二日。
太子府的大門,終於重新打開了。
也算是託了沈寧與皇后的福,皇帝終於沒有再深究太子與喬相之前犯過的事情,如今前皇后畏罪潛逃,罪加一等,太子更是喜上加喜。
可謂是犧牲她一人,拯救千萬家了。
“吱呀”一聲,那門彷彿有一年沒開了似的,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
禁足三個月,太子府門前的侍衛換了一茬,下人們終於打起了精神,將門口的落葉掃得乾乾淨淨,又在門楣上掛了兩盞新的紅燈籠,喜氣洋洋,彷彿在過年。
沈息站在書房窗前,看着外頭秋日明淨的天空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他倒是沒變多少,就是出門少了,白胖了一些,看起來有幾分慵懶浮腫。
禁足這些日子,他在府裏憋得快要發黴。
如今終於解禁,他覺得,自己彷彿像是關在籠子裏的雄鷹忽然被放了出來,渾身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着要翱翔天際。
這時,傳信的鳥兒剛好來了。
下人將鳥兒抓下來,送到他跟前,他打起精神一看,果然是凝霜送來的線報。
“另外二人武功不濟,拖了後腿,差點讓屬下暴露,沒有護住他們,屬下領罪。”
“李氏已死,已處理乾淨,請殿下放心。”
簡單幾句話,卻讓沈息心情大悅。
他昨日便聽到了外頭傳來的消息,但是一直沒收到凝霜的,料想也是她在忙,他也不敢隨意亂放鳥兒去祁王府打擾她。
如今終於來了信,他真是渾身上下都舒心。
他立刻提筆回信,不敢耽擱。
“你受傷了嗎?要注意身體,你沒事就好,那二人都是我借來的,武功確實不好,不如你,如果拖累了你,死不足惜,凝霜,你一定要好好的,保重自己,孤能有今日,多虧有你。”
沈息一面寫,嘴角一面翹起,想象凝霜打開信時,看到他如此關心自己,一定會非常開心吧。
他繼續寫道,“如今秋獵在即,又是孤復出亮相之時,孤大有安排,你且受累繼續待在祁王府,隨時等我的吩咐。”
寫完後,他將信紙摺好,塞進那個小信筒裏。
這一次他忍不住寫了兩張紙,小信筒還有些塞不下,他有些不耐煩,用力塞了半晌,纔將那信塞進去。
隨後,讓人封上蠟,重新拴在那鳥兒的腳上。
“去吧。”沈息嘴角含着笑意,心情爽快極了。
好起來了,一切都好起來了。
“殿下,怎麼這麼開心,今日可是有什麼喜事?”喬婉今日也高興,打扮的精神氣兒十足,來到沈息的跟前。
經過上回,喬婉已經學乖了。
禁足以來,沈息把府上他能看上的丫頭都睡了一遍,她從憤怒到隱忍,最後到麻木,如今甚至可以親自將人鎖進他的屋子,一切都那麼順水推舟,自然而然。
喬婉心境已經大不相同了。
男人嘛,都是如此。
不是像爹爹一般不懂女人心,就是像沈息一般太愛玩女人,這世上,哪有什麼好男人。
就算是沈絕又如何,照樣也是要變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