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嵐仔細看了看沈絕。
他渾身溼透,彷彿那林間被雨淋溼的大黑豹子,狼狽又兇狠,眉宇間又夾雜着隱忍的洶涌情緒。
“你先冷靜。”尹嵐不敢亂說話,“沈絕,你現在絕對不能失控。”
“我很冷靜。”沈絕聲音幽冷,似逼迫,又似警告,“說,她究竟如何?”
尹嵐不敢再拖,趕緊說。
“王妃最重的傷在腦袋上,被劍柄擊中的地方正好是淤血處,所以尤其敏感,所以人暈了過去。”
“外加腦袋上受擊太重,裂了口子,現在血已經止住。”
尹嵐一面說,一面小心翼翼的觀察沈絕的情況。
還好,沈絕目前狀態穩定。
“她什麼時候會醒?”
“這就……”尹嵐原本想說,這就看她的造化了,可是沈絕如今的狀態實在彷彿是懸在高崖之上,他不敢輕舉妄動,便只小心翼翼說。
“這,還是要等一等的。”尹嵐小心說。
“藉此外力,淤血比之前散得快了一些,趁此機會,我又替她施針清了些淤血。”
“頭腦之事,實在是說不準的,不過王妃福大命大,一定會逢凶化吉,接下來的事情,我也沒有辦法了,只能等,只要王妃能醒,一切都好辦。”
“與此相比,其他地方都是小傷。”尹嵐道。
“還有其他地方?”沈絕蹙眉,眼眸冷厲。
“……”尹嵐趕緊朝謹言使眼色,自己快速退到一邊兒去了,謹言立刻上前,輕輕翻動喬韞的手腕,將她的衣袖撩起一些。
“王妃反抗的時候撞傷了手臂,還有腿上,被刀劃了一道口子。”
沈絕看向她的腿,只見她衣裙上也隱隱泛着血色。
“王爺,您也要保重身子,如今已經夏末,快要入秋,您渾身溼透,恐怕會着涼,要不先換了衣裳,再吃些東西?”
“好。”沈絕應聲。
謹言見他如此平靜,卻更覺得難受,她不敢給沈絕看見眼淚徒增傷心,趕緊起身去準備東西。
沈絕深深看了榻上昏迷的喬韞一眼,轉身去換衣裳。
今夜,府上的氣氛極爲壓抑,秦暉失血太多,差點昏過去,被人送回了房休息。
沈絕換完了衣裳,讓謹言守好喬韞,便去了地牢。
他們抓住了兩個落單的殺手,這兩個殺手當時來不及吞嚥,便被暗衛制住摳出了毒藥,其他人死的死,逃的逃。
沈絕在地牢裏待了許久,出來的時候,夜已深。
走出地牢時,他滿身血氣,淡淡瞥了門口的守衛一眼。
守衛已經許久沒見過這樣的王爺了,頓時嚇得一激靈,站得筆直。
“去收屍。”
“……是,是!”
沈絕慢條斯理從地牢出來,用帕子輕輕擦了擦手上殘留的血痕,然後讓人備水,靜靜地洗沐。
然後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慢慢踱步,回到茗香閣。
雨依舊在下,雨水淅瀝瀝的往下落,房檐邊的水珠彷彿連成了細線,一股腦的往下掉。
沈絕站在檐下,看了會兒雨,只覺得這天氣又悶熱又潮溼,讓人十分不適。
若是喬韞醒着,恐怕正抱着椰乳涼果羹慢慢吃……
沈絕想到那場景,嘴角勾了勾。
他回到房中,謹言算着他回來的時間,已經提前備好了菜,飯菜都是熱騰騰的,都不是喬韞愛吃的菜。
恐怕是周康將那些菜都藏起來了,不捨得給沈絕,留着等喬韞醒來之後再呈上來。
沈絕坐下,拿起筷子,開始吃飯。
謹言在一旁伺候着,看着他如今的模樣,心都疼得發顫。
沈絕如今的模樣,實在是讓她不安。
若他真的發作也便罷了,發泄出來恐怕還能緩和些,如今他這模樣,讓謹言想到了沈絕母親剛過世的那段時間。
那段時間的小沈絕,也是如此的平靜,根本就不像是個孩子。
他彷彿沒有什麼大事發生,也沒有傷心難過,沒有掉一滴淚。
一切都如同以往,甚至飯還吃的多了些。
一直到先皇莫名其妙去世之後,沈絕才將自己與他母親的牌位鎖在屋內,兩日都沒出來。
沈絕今日吃的比平日裏還多些,吃完之後,他便換了寬鬆的袍子,屏退了所有下人,鎖門。
在他鎖門的一瞬間,謹言猛地抵住門,紅彤彤的眼睛盯着沈絕,聲音發顫。
“王爺,王妃她心善,福氣大,一定會醒的。”
“嗯。”沈絕也並未發怒,只淡淡應聲。
“王爺,您一定不要想不開啊。”謹言用全力抵着門,哀求道,“不要鎖門好不好,有什麼事兒,咱們還能來幫忙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沈絕擡眸看着她,眼眸的黑沉,比以往更甚,平靜之下,卻涌動着恐怖的暗流。
“都去休息吧,你們也累了。”
“王爺……”
沈絕關上了門,落了鎖。
然後他來到榻邊,緩緩躺下,伸手,極爲小心地,將喬韞緩緩的摟入懷裏。
彷彿下一秒,他的小聰明就要碎了似的。
“夫人。”他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面頰,她的臉頰比平日裏要涼一些,觸碰起來,沒有那麼暖了。
沈絕嘴脣發顫,將鼻尖埋進她的髮絲。
她的髮絲與往日不同,甜香之中,帶着些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我這輩子,失去過很多東西。”
“可是,唯獨你……”
沈絕有些說不下去了,他閉緊了雙眼,呼吸一聲比一聲沉重。
喬韞脖頸間的衣料濡溼了一小塊。
沈絕撫着她的後背,不管何時,一向淡然的他,手指在發顫。
“周康給你做了很多菜和甜點,現在放在廚房,你一醒,就有好吃的。”
“謹言嬤嬤一生都未成婚,沒有一兒半女,她把你當成親女兒來疼,現在很擔心,她今天,掉了很多眼淚。”
“秦暉……秦暉受了重傷,他很拼命。”
“凝霜被我派出去了,還未回來……她平日裏看到你的時候,眼睛裏有光。”
“還有,還有很多人,他們都因爲你的出現,有了很多改變,生活有了盼頭。”
“甚至連燭夜,對你都與對旁人不同。”
“小聰明,你真的很厲害,比你自己想象的,更厲害。”
沈絕聲音沙啞,鼻尖泛紅。
“還有。”
"我們還沒洞房呢……”
“你怎麼捨得你夫君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