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寧心中一咯噔。
她當然最清楚,喬韞爲何最不喜歡參加生辰宴。
就連她如今想起當年的事,都覺得心中難受,更何況親歷了一切的喬韞?
“王爺。”長寧深吸一口氣,認真地看着沈絕。
“正是因爲我最清楚,所以纔想藉着這次機會,在生辰宴上當着衆人的面,跟王妃賠罪。”
沈絕微微挑眉,沒有接話。
“當年的事,是我做得不對。”
“這些年我總想起她沉默落淚的樣子,每次想起來,都覺得心裏堵得慌。”
長寧真切道。
“我不求她原諒,只是想親口跟她道個歉,往後她若是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,我絕不推辭。”
沈絕看着她,沉默了許久。
長寧公主與陸秉文都不敢說話,靜靜在原地等着沈絕的迴應,兩個人並肩站着,雙手放在身前,彷彿兩個受訓的孩子。
弦月不明白髮生了什麼,她看看父親,又看看母親,心中覺得奇怪。
他們是做了什麼對不起舅母的事情嗎?
沈絕卻側過頭,朝水邊看了一眼。
喬韞正蹲在水邊專心疊紙船,耳邊碎髮飄飛。
她的頭髮太軟,晨間梳好的頭髮,如果不用髮油定型,走動太多,很快便有碎髮。
喬韞不愛用髮油,覺得膩膩的,腦袋不舒服。
謹言也不喜歡給喬韞用髮油,她覺得喬韞頭髮要靠食補,補得光滑水亮之後怎樣都好看。
沈絕也不喜歡她用髮油,甜味太膩,不如她自己的香氣好聞。
於是她便經常有零散碎髮落在耳邊,陽光照在她身上,彷彿多了一層濾光,照的她無與倫比的溫暖漂亮。
她彷彿感覺到什麼,一擡眸,便撞上沈絕的沉沉的眼神。
喬韞朝他輕輕一笑,陽光下,她笑眼彎彎,很是高興。
沈絕原本因爲長寧提起生辰宴時沉寂的心情,因爲這個笑,稍稍恢復了些。
然後,喬韞眼眸一動,很快就看到了躲在長寧公主身後的弦月。
“啊,弦月來了。”喬韞一下站起來。
沈絕見她如此,緩緩對弦月說。
“去跟你舅母玩吧。”
“好!謝謝舅舅,舅舅最好了!”弦月反應極快。
她一早就被那紙船勾走了魂,如今更不想管他們這些大人之間的糾葛,直奔喬韞身邊。
兩個人相視一笑,然後湊到一塊兒,兩個人頭碰頭地研究着紙船的折法。
長寧公主知道,沈絕這是支開弦月的意思。
她心中緩緩鬆了口氣,至少這代表着,沈絕還沒有到要把他們這些人的恩怨延續到弦月身上的意思。
直到這時,沈絕才緩緩開口。
“你要道歉,是好事。”
長寧公主提起的心緩緩放下了一些。
“但。”
公主的心又懸了起來。
“當着衆人的面道歉,你究竟是想讓自己釋懷,還是想讓衆人見證,逼她接受你的歉意。”
長寧公主一驚。
“我沒有這個意思……”
沈絕烏黑的眸子靜靜看着她,沉靜而淡然,彷彿一眼將她看透。
“我……”長寧垂下頭,“我其實……”
“公主她的心意是真的,我替她擔保,若是不真心,我天打雷劈。”一旁的陸秉文搶着說道。
“問你了嗎?”沈絕涼颼颼的反問。
“……”陸秉文也不敢吱聲了。
他也不知道怎麼了,二人在外也算是響噹噹的人物,還都比沈絕年紀大不少,如今在沈絕面前,兩人跟弦月一個地位,只能挨訓。
“長寧,你如今也瞭解喬韞是什麼樣的人。”沈絕終於耐心了一些,緩緩道。
“你在大庭廣衆忽然道歉,等於是將她架在火上烤,她除了原諒你,還有什麼別的選擇麼?”
“你給過她選擇的權力嗎?”
“這樣的道歉,又有什麼存在的必要。”
“更何況,又是生辰宴,還是在你的公主府……她原本的傷疤便在,你又將傷疤生生撕開,將她的記憶拉回到以前,這對她來說難道是好事?”
“若是你毫不顧忌這些,公然道歉,我只能說,你除了自我感動之外,什麼也做不成。”
沈絕的聲音很平淡,如今卻像是一枚重錘,錘在二人的心上。
長寧這回是真的愣住了,一旁的陸秉文瞬間也滿臉通紅,羞愧難當。
他們,哪裏考慮過這些。
長寧公主自小雖然不在權力中心,卻一直備受寵愛,又是唯一的公主,所以很多事情理所當然的以自己爲中心。
陸秉文娶了長寧之後,也一貫以她爲先。
長寧總覺得公然道歉,是自己放下身段,對喬韞做出的最大誠意讓步。
可經沈絕一提醒,她卻發現,自己自以爲的最大誠意,對喬韞來說,反而是一種更嚴重的傷害。
“是我不對。”長寧垂着頭,臉色有些蒼白,“我,太傲慢。”
“傲慢不是錯,蠢纔是。”沈絕終於忍不住,嫌棄地看着她,“多動動腦子呢?”
弦月都比她機靈。
陸秉文有些聽不下去,剛想替長寧辯解兩句,還未開口,便撞上沈絕同樣嫌棄的眼神。
陸秉文彷彿已經聽到了他在說,“你也好不到哪去。”
他立刻垂下頭,不敢吱聲。
確實,哪個聰明人能自己畫小黃圖還被孩子拿走送人的。
陸秉文想想就覺得自己蠢得不行……難怪跟長寧是一對。
長寧公主認真想了許久,終於開口問沈絕,“那我,我現在跟王妃說說話,行嗎?”
“自便。”沈絕道。
長寧終於鬆了口氣,慢慢來到喬韞身邊。
弦月正準備偷偷跟喬韞說書拿走被發現的事情,結果還未開口,一擡頭就看到母親的臉,魂兒都差點嚇飛了。
“母親!你來做什麼?”
弦月大驚失色。
“我來跟你舅母說說話。”長寧見她大喊大叫,忍不住輕輕瞪了她一眼,然後轉頭看向喬韞,笑着問,“王妃在玩水呢?”
“嗯。”喬韞見她面色似乎不太自然,便從一旁拿過一張新的紙,笑着問她,“你要折小船嗎?”
她的裙襬溼了一半,赤着腳站在水裏,那水已經被陽光曬的發熱,不會着涼,所以沈絕才會允許她下去玩。
長寧看着這個姑娘。
她穿着名貴又漂亮的衣裳,髮簪也梳得精美,只是現在有些亂了,她也不在意。
看得出來,她被沈絕養的很好。
可她的可貴之處,並不在穿着的名貴和首飾的精緻,而是她笑起來的時候,一雙眼睛乾淨得像山澗裏的溪水,讓人打心底裏覺得舒坦。
而且,她似乎看出了自己的無措與尷尬,主動緩解氣氛。
長寧忽然明白爲什麼弦月那麼喜歡她了。
長寧公主其實很清楚,如果自己當衆道歉,喬韞一定會原諒自己的,那麼她便能解脫釋懷,不再用從前的錯誤折磨自己。
可沈絕不讓她如願。
長寧公主輕聲問喬韞。
“王妃,如果一個人對你做了不好的事,讓你難受了很久,你會怎麼辦呢?”
喬韞蹙眉,仔細想了想,然後擡眸一笑。
“狠狠罵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