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良玉站起來左右走動。
“不殺不代表不會嚴懲,現在護着是因爲朝中只有兩個皇子、皇上別無選擇,只要後宮有皇子出生,這個優勢就沒了,到時候再下手會容易許多。”
皇宮裏,生了一整天悶氣的蕭承景正躺在龍椅上閉目養神。
趙言德小心翼翼地端着夜宵走進來。
“皇上您一整天沒怎麼吃東西,御膳房做了桂圓銀耳羹,吃點吧,不然傷胃。”
蕭承景起身睜開雙目,眼底盡是紅血絲。
“趙言德,你說他們刺殺宋今昭,是不是因爲不滿宮裏有妃嬪懷孕?”
伺候了皇帝大半輩子的趙公公不敢吭聲。
他緩緩將桂圓銀耳羹放到桌子上,縮緊嗓子小聲開口。
“或許是靈慧縣主有哪裏得罪了兩位王爺,況且案子不是還沒查清楚嘛。”
蕭承景僵硬地扯動嘴角。
“岑越和趙智合是他們的人,這案子哪裏用查,不過是朕自欺欺人罷了。”
小太監弓着腰走進來,“皇上,內務府總管王多瑞求見。”
想必是海官女子落水一案有了結果,“讓他進來。”
“回皇上,翠明軒的太監宮女經歷了嚴刑拷打,一直在說冤枉。”
“不過奴才查到海官女子是因爲踩到荷花池旁邊的青苔才掉下去,奴才親自去看過,那塊青苔是被人刻意放在那裏的,放置的時間應該是昨天晚上。”
“宮女蘭心說荷花池附近沒人,奴才派人去打聽,發現是秋水宮的儀嬪娘娘把人叫走了,說是一早去皇宮娘娘宮裏請安,發現隨身攜帶的鸞鳳佩不見了,這才讓所有人去御花園西邊找。”
蕭承景擰眉,“是太后留給她的那塊鸞鳳佩?”
王多瑞點頭,“就是那塊。”
蕭承景煩躁地閉上眼睛,怎麼把她也牽扯進來了。
“最近幾日宮裏有誰去過翠明軒?”
王多瑞低頭答道:“皇后娘娘和瑾貴妃前日都曾派人去翠明軒送東西,不過今天早上瑾貴妃又派宮女給海官女子送了一碗血燕補身體,之後海官女子纔去的御花園。”
果然和她有關。
“將送東西的宮女帶到慎刑司嚴刑拷打,朕要知道真相。”
王多瑞叩首,“奴才遵命。”
三個刺客的口供沒有變,就在刑部和大理寺繼續尋找岑越和趙智合下落的時候,宮裏傳出一則消息。
瑾貴妃因謀害皇嗣被降爲瑾嬪,自閉於永壽宮靜思己過,非詔不得出宮門。
遲遲找不到岑越和趙智合,加上京城百姓對行刺一案的關注度逐漸下降,就在葉良玉以爲皇上準備息事寧人、草草結案的時候,一個早年卸甲歸田的歸鄉卒找上了大理寺。
老人手裏拿着從布告欄上揭下的告示朝大理寺門口的衙役說道:“官爺,這上面的人我見過。”
他指了指通緝令上最後一行字,“上面說只要提供線索就給五十兩銀子,是不是真的?”
衙役見他指的是趙智合的畫像,頓時臉色大變。
“你在哪裏見過他?”
老人用力點頭。
“就在我家後山的竹林裏,十天前我看到有兩個人在那裏埋屍體,要不是今天到城裏買東西,我都不知道他們埋的屍體裏有通緝犯。”
很快大理寺卿周敏就帶人趕到了老人所住雲龍山,並在竹林裏挖出了趙智合的屍體。
仵作驗屍後回稟道:“一刀斃命,根據蛆蟲的大小死了大概十天左右。”
也就是說他失蹤當天就死了,英王真是下手果斷、毫不留情。
周敏轉身回到大堂詢問老人,“你有沒有看見埋屍體的兩個人的臉?”
“看到了。”老人點頭,伸出手開始比劃。
“他們穿着灰色衣裳,其中一個人身姿挺拔看着就像練家子,他比我高出一個頭,埋人的時候我還看到他手背上有一個疤。”
“另一個人跟我差不多高,眼睛特別小眯起來都看不見,臉上還有一個痣。”
京城有這麼多人,按照這個標準找難度太大了。
周敏吩咐下屬:“你馬上去京兆府找一個會畫像的書吏過來。”
下屬眼睛睜大有點困惑,“大人,不去刑部嗎?那裏的畫像師肯定比京兆府的厲害。”
周敏一腳踹在他的腿上,“我讓你去就去、問那麼多幹嘛。”
看着畫出來的畫像,周敏得意地挺直腰桿,用手將紙彈得嘩嘩響。
“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。”
畫像上的人周敏見過,就是經常跟在英王身邊的小廝。
吳劍崢和葉良玉接到消息的時候一頭霧水,等他們趕到皇宮時,範關山已經帶人去英王府抓走了畫像上的那兩個人。
離開御書房後,吳劍崢眼神陰鬱地朝周敏發火。
“周大人,皇上下令三司會審,案情有了線索,你爲什麼不先告知我和葉大人,要一個人來見皇上?攬功勞不是這麼攬得。”
周敏見他怒極,心裏倒是越高興。
“我這不是怕消息泄露讓兇手又跑,只要案子能破,誰來稟告又有什麼區別。”
提前告訴你,你要是把消息傳給英王,這兩個兇手怕是也會落得和趙智合一樣的下場。
“你什麼意思,難道我和葉大人還會包庇兇手不成?”吳劍崢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貓,用手指着周敏怒不可遏。
周敏將衣袖理整齊,“我可沒這個意思,吳大人切莫胡思亂想。”
葉良玉見兩人鬧得不可開交,默默退到一旁看戲。
冒出來的人證會加重皇上對英王的處罰。
瑾貴妃被降爲嬪,英王想必正得意,這個雷倒是來的正好。
英王府內,蕭容晏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貼身小廝和護衛被御林軍帶走,心裏是又怒又急。
這兩個人從小服侍自己,所以他纔會把滅口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們去做。
荒山野嶺,事情又過去這麼多天,屍體怎麼會被翻出來?
兩人被帶到刑部時,周敏帶着報案的老人過來指認。
“大人、就是他們,我親眼看到他們埋的屍體。”
被綁住雙手帶到大堂的小廝和護衛不敢相信地看着老人。
不可能,他們埋屍體的時候周圍根本沒人,他是從哪裏冒出來的?
可他們不能說,只能咬死不承認。
“大人冤枉,我們沒有埋屍體,他是在誣陷。”
周敏將畫像扔到地上,“休要狡辯,一個住在山裏的老人,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怎麼會認識王府裏的人。”
“來人,將他們押到地牢嚴刑拷打,務必問出實話。”
所有人都是英王的親信,事到如今吳劍崢只能坐在旁邊乾着急。
下午出城五里的山路上,老人將剛買的牛車停在路邊,隻身鑽進旁邊的林子裏。
“少將軍,您安排的事已經辦妥,那兩個人已經被關進刑部。
樹葉遮擋下的陰涼處,穿着一身素面白衣的楚流雲緩緩轉過身將一個包袱交給他。
“馬上離開京城永遠不要回來,以後你就只能隱姓埋名過日子了。”
老人接過包袱點頭。
“少將軍放心,我這把年紀也沒剩幾年可活,要不是當年老侯爺把我從死人堆裏扒出來,小人早就死了。”
“如果哪天被發現,小人絕對不會活。”
望着牛車逐漸消失的影子,楚流雲轉身眺望京城方向沉默良久。
縣主府內,宋今昭坐在書房的椅子上凝神沉思。
桌上的黃紙寫的密密麻麻,全是一個人的名字——蕭承景。
有些名字還被黑色的墨跡打上了一個又一個叉。
“阿姐,老師剛纔派人來傳消息,那兩個人吐了,摺子明天就會呈上去。”
宋今昭將黃紙對摺扔到一旁。
“呈上去又怎樣,無非是罰重一點堵住朝臣的嘴,雷聲大雨點小,動不了筋骨。”
宋啓明在椅子上坐下,心情有點喪。
“阿姐,我讀遍了古往今來所有的聖人之言,朝廷律法也倒背如流。”
“剛開始考科舉的時候只想讓家裏的日子過得好點,讓你和詩雪過上吃穿不愁有人伺候的日子。”
宋今昭單手託着下巴,淡定地開口:“現在呢?”
宋啓明咬了咬牙關說道:“爲官者當上不負君國託付之重,下不負生民仰望之心。”
“如果我效忠輔佐的君王不是一個明君,尋常百姓在他心裏也並重要,他還配當一個君王嗎?”
“每每想到這一點我處理公務的時候就提不上勁,感覺做什麼都沒有意義。”
宋今昭看着他失落喪氣的模樣不禁莞爾一笑。
這是偶像幻滅了。
古代人一旦打破對帝王的濾鏡,皇帝也就變得跟尋常人沒什麼兩樣。
她反問道:“你覺得文武百官爲什麼效忠皇上?”
宋啓明沉默良久後開口:“因爲皇上是天子,我們是東照國的臣民,忠君愛國本就理所應當。”
宋今昭:“我們現在站着地方以前是赤黎國的疆土,往上數輩祖先也是赤黎國的臣民,你說忠君愛國理所應當,那我們的祖先算不算是叛國?”
宋啓明怔住,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反駁。
宋今昭凝眸起身,“文武百官效忠皇帝是因爲他們從書本里學的知識讓他們忠君愛國,但更重要的是帝王掌握生殺大權,不效忠他就會死,沒有人不怕死、所以不得不聽從。”
“幾千年以來王朝更替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,國弱則國破。”
“君者,舟也;庶人者,水也。水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”
“君王只是這個國家的管理者,如果他管不好,就會有下一個人取代他。”
宋今昭的手指點在宋啓明的眉心上,“而你只是給皇帝打工的人,如果你做不到把這個皇帝換了,那就安安分分做好本職工作,無愧於心就好。”
這一晚宋啓明一夜未眠。
他躺在牀上左右翻身,腦子裏全是宋今昭說的話、想忘都忘不掉。
隔天迷迷糊糊地去翰林院上值,一道聖旨又把他給打醒了。
齊王府,蕭容澈跪在地上接旨。
“齊王蕭容澈御下不嚴、督察失職,致宵小之輩竊權行刺縣主。雖自辯不知,然御下不嚴即爲失職,門戶不淨即爲禍端。今削去其親王爵位,黜降爲齊安郡王,罰一年食祿賠償給靈慧縣主,閉門思過一個月,每日抄寫《刑律》一篇自省。”
英王府內,蕭容晏同樣也接到了降他爲英承郡王的聖旨。
葉良玉聽到消息時,驚得把桌上的茶水都打翻了。
削爵降爲郡王,這已經算是非常嚴重的責罰。
他原以爲最多閉門思過三四個月就算了事,沒想到超出了預想。
朝中文武百官對此議論紛紛,尤其是投靠齊王和英王的官員,心裏馬上就開始動搖。
要知道降爲郡王基本就沒了爭奪皇位的資格,可朝中又只有這兩位皇子。
難道皇上更屬意後宮還沒出生的孩子?
鎮國公府的祠堂裏,還在丁憂的鎮國公將點燃的香插進香爐了。
“把守在英王府周圍的人撤回來。”
慶國公楚流雲拿着香朝祖宗牌位鞠了三躬,“父親放心,孩兒昨日就已經把人撤回來了。”
隔天宋今昭看着郡王府送過來的四箱白銀,加起來一共兩萬兩。
宋詩雪疑惑地打開箱子,一錠錠白銀整齊地擺在箱子裏面的架子上。
“爲什麼不給銀票,這麼多駕車送過來多不方便。”
宋今昭揮手讓下人把箱子搬到庫房。
“送銀票別人就看不見了,他們巴不得讓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他們賠了我錢。”
宋詩雪咬緊嘴脣,憋屈地抱怨:“要不是皇上包庇,給錢我們都不想要。”
她伸手化作刀刃重重砍下,壓低嗓音:“必須得殺了纔出氣。”
一個月之後,蕭容澈和蕭容晏剛解禁就被叫到了宮裏。
“關了一個月禁閉,朕相信你們已經知道錯了。”
蕭容澈和蕭容晏同時跪下磕頭。
“讓父皇憂心是兒臣的過錯,兒臣也是後悔萬分。”
蕭承景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知錯能改善莫大焉,你們身爲皇子理應是天下臣民的表率,以後切勿再犯。”
二人拱手:“多謝父皇。”
趙公公將兩道聖旨分別交給蕭容澈和蕭容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