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十七八個人，太多了。
他不認識這群人，不知道他們的底細，萬一他們跟山澗里那伙人一樣，是藏在山邊劫道的，兩個人湊上去就是羊入虎口。
就算不是劫道的，這麼多人擠在一個破廟裡，難免有幾個心術不正的。
他和李申兩個人，渾身就兩把弓弩兩把柴刀，被人圍上了連跑都跑不掉。
他又看了一眼廟門口那兩個放哨的。
一個靠著門框站著，懷裡抱著一根削尖的木棍，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瞌睡。
另一個蹲在門檻上，手裡端著一碗東西在喝，眼睛倒是睜著，但看的方向是廟前面的山坡，不是他們藏身的這片林子。
這兩人的哨站得不嚴，但廟裡頭人多，一旦驚動了，十幾個人抄傢伙追出來，天黑路滑，他和李申未必跑得過。
江天把荊棘枝放下來，轉過身背靠著灌木叢，對李申做了個口型。
「走。」
李申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，把弓拿起來背好，貓著腰跟在江天後面，一步一步地從荊棘叢里退出來。
兩個人退到林子深處，確認廟裡的人看不見他們了，才直起腰加快腳步往山下走。
天這時候已經全黑了，林子里只有雪地反射的光，而且江天記得方向，靠山勢的坡度和腳下的觸感辨認著路。
李申跟在後面，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身後破廟的方向，確認沒有人跟上來。
兩個人摸黑下了山。
山腳底下是一小片荒地，荒地的盡頭是幾間塌了半邊的破房子，斷牆上爬滿了枯藤，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。
江天在破房子外圍轉了一圈，挑了一間牆還站著大半間的，從豁口裡鑽進去。
屋裡頭全是碎磚頭和乾草，靠北牆的角落還算乾淨，地上鋪著一層壓扁了的舊稻草，角落裡還丟著半截燒剩下的蠟燭頭。
看樣子以前也有人在這裡歇過腳。
「就這兒了。」
江天把弩放在旁邊，在稻草上坐下來，活動了一下肩膀。
李申把弓放在牆根下，又把自己的柴刀抽出來放在手邊，然後也在稻草上坐下來，從懷裡掏出乾糧，遞給了江天一塊。
江天一邊吃一邊小聲說：「這屋子不能點火，火光在黑夜裡傳得遠，周圍只要有人出來走動，一眼就能看見。」
李申點了點頭，問：「叔，咱們明天去鎮上不？」
江天想了一會兒，說：「明天天亮了再看。先在這村口轉轉，要是能碰上人，問幾句，比咱們自己瞎摸進鎮里強。」
他頓了頓，「先睡吧。你守前半夜，我守後半夜。有什麼事叫醒我。」
李申說：「叔，你守前半夜，我守後半夜。我年輕，後半夜扛得住。」
江天不理他，把棉襖領口攏了攏，靠著牆角閉上了眼睛，不一會兒就睡著了。
李申輕輕嘆了口氣，把柴刀橫放在膝蓋上，背靠著斷牆，透過牆上一個豁口往外看，一動不動地守著。
李申守到快子時的時候，外面忽然有聲音。
是腳步聲，從村口那條土路上傳過來的，踩在雪地上，咯吱咯吱的，走得又快又急，像是有什麼要緊事趕著回家。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到了破房子附近，李申一下子坐直了，手摸到柴刀刀柄上。
對面江天也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睛，一隻手按住李申的胳膊，示意他別出聲。
腳步聲沒有停。
那人從破房子前面走過去，連頭都沒往這邊偏一下，徑直走到了隔壁那間塌了半邊的屋子門口。
接著是木門被推開的吱嘎聲，門板撞在牆上悶悶的一聲響，然後腳步聲進了屋，又沒了。
李申轉過頭看了江天一眼，壓低聲音說：「隔壁住著人？」
江天搖了搖頭。
他們傍晚摸進來的時候，他把周圍幾間破房子都轉了一遍，隔壁那間跟這間差不多，塌了半邊的屋頂，牆豁了一大塊，不像有人常住的樣子。
但剛才那人推門的動作很熟，不是第一次來。
他還沒來得及細想，又來了。
這回是從村子裡面出來的腳步聲，不是一個人，是三個，步子不齊，有快有慢，隱約還夾著低低的說話聲。
江天把手從李申胳膊上移開，貓著腰挪到靠隔壁那面牆的豁口邊上。
這面牆是兩間屋子共用的，塌了一個碗口大的洞，磚縫裡塞著乾草。
他把乾草輕輕撥開一點，耳朵貼在洞口上。
隔壁亮起了一小團光，不是火把，可能是蠟燭，光很弱，從牆洞那邊漏過來，在江天臉上晃了一下又移開了。
然後有人說話了，聲音壓得低，但隔著一堵殘牆，在這種死寂的夜裡，還是聽得清楚。
先開口的是最後進來的那三個人里的一個，聲音粗啞，應該年紀不小了。
「三哥，你這麼晚從鎮上跑回來，是不是衙門那邊有動靜了？」
被叫三哥的應該就是第一個進來的那個人。
他喘了口氣，嗓子眼裡帶著呼哧呼哧的氣聲。
「有動靜了。我蹲了三天，親眼看見的。」
「看見什麼了？」
「登記。真有人在登記。」
三哥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害怕的顫抖。
「我在衙門口對面那條巷子里蹲著，頭兩天沒人，第三天來了個老漢，破棉襖，拄著棍，在衙門口站了半天，進去了。過了一會兒又出來，手裡攥著一張紙，我問了，是地契。新地契，蓋了紅印的。」
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，比剛才那個粗啞的年輕些，語氣里全是不信。
「真的假的？別是衙門找人假扮的，哄咱們去登記，等人湊齊了好抓壯丁。」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三哥說。
「所以我在鎮上多蹲了兩天。後來又來了幾戶，有拖家帶口的，有光棍一個的。進去了又出來，沒人被抓。衙門口那兩個衙役，靠在門框上打盹，連棍子都不拿。」
「那也不能信。」另一個更老的聲音插進來，慢吞吞的。
「前朝那回，你們這麼快就不記得，他們的話也說的漂漂亮亮，一人一畝地。大家都信了，拿著地契去登記，結果呢？還沒一個月，徵兵的就來了。拿著登記冊挨家挨戶點名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