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廣慶想起幾天前,自己在夫子會議上,當著老山長、山長冷啟航和眾夫子的面,說的那番話。
「這樣一本不知道誰編寫的書籍,妄想經由咱們凌安書院傳揚出去,豈不成了天下笑柄?」
「什麼時候上不得檯面的東西,都能進入學堂,作為科考教材?」
當時,他說得慷慨激昂、擲地有聲,自認為在維護書院的名聲和規矩。
說完還環顧了一圈,等著別人附和。
現在,回想起來,恨不得穿越回去,把當時的自己從椅子上拽下來,左右開弓扇幾個大嘴巴子。
徐冀琛徐大儒親自參與編寫的書籍,會成為天下笑柄?
當今皇帝陛下親寫序言並推薦各學堂習之研之的書籍,上不得檯面?
單憑徐冀琛的大儒名頭,一旦書籍現世,必會遭到世人瘋搶。
更何況,還有陛下親筆簽名,外加私印。
他王廣慶何德何能,敢說陛下作序的書是「上不得檯面的東西」?
傳出去,不光他的夫子當到頭了,連腦袋都不一定保得住。
他還想起凌天那句話:「你連書院統一配發的教材都懶得翻,這不是誤人子弟是什麼?」
當時,他覺得是官大一級壓死人,現在才明白,人家不是壓他,是給他台階下。
他要是早點翻開這本書,何至於落到今天這步田地。
這書要是放在市面上賣,第一批肯定搶不到,得托關係走後門才能買得到。
夫子們爭相預訂的原因,皆在於此吧。
那天,黃奮進第一個跳出來追加到二十本,尹國光舉手喊三十本,李建光更是機靈地直接把他的那份也算到自己的名下。
他當時覺得這幫人瘋了,被一本術數書迷得五迷三道的,成何體統。
現在才明白,瘋的那個人是他自己。
眾人皆醒,他獨醉。
人家買回去是當傳家寶,他吶?
他差點把傳家寶當垃圾給扔了。
當真是有眼不識金鑲玉,拿著金碗要飯吃。
直到這一刻,王廣慶才徹底明白了,自己才是那個徹頭徹尾的笑柄。
而他的那番話,一旦傳揚出去,哪個學堂還敢請他王廣慶任教?
誰還敢把學生交到一個誹謗陛下、誹謗大儒的夫子手裡?
別說甲班夫子,連私塾先生都當不成。
到那時候,他王廣慶三個字就不是夫子的名字了,是笑料,是反面教材,是各家書院拿來教訓新夫子的活生生的例子。
「你可別學王廣慶,閉著眼罵書,睜開眼才發現罵的是皇上。」
想到這裡,王廣慶後背的冷汗瞬間濕透了中衣。
他抬起右手,「啪」的一聲,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大耳光。
他「滕」地站起身來,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啦一聲脆響,膝蓋磕在桌沿上,疼得他齜了齜牙,也顧不上揉。
王廣慶拿起書就要往外跑,跑到門邊,手都搭上門栓了,又猛地頓住了。
認錯?
如果現在去跟山長認錯,豈不是承認自己的迂腐閉塞、有眼無珠?
他王廣慶執教數十載,在凌安書院是資格最老的夫子,帶的甲班是書院最好的班級,連山長跟他說話都得客氣三分。
現在讓他低頭認錯,這張老臉往哪擱?
他王廣慶,何時這般狼狽過?
何況,需要他道歉的不止山長,還有甲班那群被他當眾訓斥的學子。
他那天在課室里,拍著桌子罵「誰還有意見現在就可以走人」,把一整個班的學生嚇得大氣都不敢出。
還有被他逐出甲班的張家瑞和蘇錦濤,那兩個孩子收拾書包離開的時候,眼圈紅著,還給他行了一禮。
他當時覺得自己是在維護規矩,現在才知道,他維護的不是規矩,而是自己的面子和偏見。
想到這裡,王廣慶頹然地又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。
他該怎麼辦?
他平生第一次走進了一條死胡同。
往前是懸崖,去認錯,臉面全丟;
往後是深淵,不去認錯,良心難安。
他王廣慶在書院里昂首挺胸走了大半輩子,頭一回嘗到了什麼叫進退兩難。
比被人當眾扇耳光還難受。
還沒等王廣慶想好,他究竟要怎麼辦的時候,就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不緊不慢,極有節奏,由遠及近。
王廣慶趕緊擦掉臉上的汗水,手掌在袖子上蹭了兩下,整了整衣襟,正襟危坐起來。
很快,房間門被從外面推開。
冷啟航走了進來,手裡還抱著一摞捲紙,厚厚一疊,擱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。
他二話不說將捲紙往王廣慶面前一推。
「看看吧,這是昨天甲班和乙班術數測試的成績。」
「甲班的卷子在上頭,乙班的在下頭,每一份都批完了,分數也統計好了。」
冷啟航的語氣很淡,聽不出喜怒。
說完,自己也拖了把椅子,坐了下來,側著頭看著王廣慶。
哼哼,你不是說這本書上不得檯面嗎?
那就好好看看成績單吧。
王廣慶伸手翻開試卷。
第一份是甲班的,經義策論成績都在中上,寫得工工整整,引經據典頭頭是道。
術數部分一翻開,滿篇紅叉,好幾道大題空著沒做,只在空白處,寫了幾個零散的數字,看得出來是算了半天沒算出來,最後只能放棄。
第二份還是甲班的,情況差不多,經義部分基本挑不出什麼毛病,術數部分慘不忍睹。
第三份、第四份、第五份……
王廣慶越翻臉越黑,越翻手越快,翻到後面,乾脆嘩啦啦地直接掃名字,看分數。
甲班的術數卷子,一片紅,刺眼的紅。
翻到中間,他忽然停住了。
這份卷子,術數成績明顯比前面幾份要好,大題雖然沒全做對,但至少每道題都寫了解題步驟。
他看了一眼名字,正是被自己驅逐出甲班的蘇錦濤。
王廣慶深吸一口氣,繼續往下翻。
翻完甲班的,又翻開乙班的卷子。
第一份就是孫聞的,術數部分三十分,即滿分。
他盯著那個鮮紅的「三十分」看了很久,又往下翻。
乙班的術數成績,普遍比甲班高出整整一大截。
尤其是,那幾道歸除法的大題,乙班的學生幾乎全做了出來,而甲班的學生大多空著。
當真是,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