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四給雙方介紹完了,紫寶兒和嚴旭風對上了眼。
倆人都在打量對方。
只不過,紫寶兒是瞭然於心。
哦,這就是那個浪費了她三瓶純凈水的男娃子。
她目光不緊不慢,從嚴旭風臉上轉到身上,又從下往上慢慢挪回來,最後落在膝蓋上那條薄毯蓋著的腿上,停了一瞬。
嚴旭風也在看紫寶兒。
來之前,他在心裡把聽過的那些話,翻來覆去地拼了好幾遍,聰明、有主意、跟尋常孩子不一樣。
可現在真見了人,那些話一股腦全卡在了嗓子眼裡。
他打量著面前這個小姑娘,說是小姑娘也太牽強了,充其量就是個奶娃娃。
兩條腿懸在竹椅上晃晃悠悠,腳尖連地面都夠不著,腮幫子上還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草莓汁,亮晶晶的。
嚴浩這回是真懵了,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,心裡頭那叫一個翻江倒海的。
這就是他家少爺的救腿恩人?
一個腳尖都夠不著地面、腮幫子上還掛著草莓汁的奶娃娃?
說好的英明神武吶?
說好的威武霸氣吶?
他腦子裡那些慷慨激昂的恩人形象,什麼仙風道骨的老神醫、什麼氣宇軒昂的隱世高人,在這一刻稀里嘩啦碎了一地。
然後,被面前這個晃晃悠悠的奶娃娃一腳踩實了。
嚴浩張著嘴,半晌才把下巴勉強給合上。
這一瞬間,嚴浩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,要不是自己親眼瞧見的,他是萬萬不敢相信的。
嚴浩正糾結著,嚴旭風已經動了。
嚴旭風沒有嚴浩那麼多內心戲,他看清楚了、聽明白了。
不管面前這個人幾歲、多高、腳尖能不能夠著地面,那三瓶水和這把輪椅,都是實打實的恩情。
心裡有了決斷,便沒什麼好猶豫的。
他雙手撐著輪椅扶手,上半身微微前傾,腰板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在身前,對著紫寶兒,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。
「嚴旭風多謝小姑姑救命之恩。」
這一聲「小姑姑」叫得自然極了,就像他本來就是紫家的人一樣,不扭捏、不做作。
叫完了,自己都覺得特別順口,嘴角還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紫寶兒被人叫「小姑姑」叫慣了,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。
反正村子里排起輩分來,連她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在喊她「小姑姑」。
她擺了擺手,小臉上還是那副呆萌的小模樣,說話的口吻跟對自家侄子沒什麼區別:「不謝,不謝。」
然後,紫寶兒向嚴旭風發出了邀請:「一起吃草莓呀。」
說完,自己捏了個草莓放進嘴巴里,腮幫子鼓鼓的,一邊歪著小腦袋看了看嚴旭風的雙腿。
紫寶兒的小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不過,按理來說,你的腿應該可以走路了吧?」
嚴旭風愣了一下。
紫寶兒見他不說話,歪著的小腦袋往前又湊了湊,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眨了眨,語氣裡帶了點狐疑:「你怎麼還坐輪椅?」
有癮嗎?
嚴旭風被紫寶兒那雙漂亮的丹鳳眼盯著,不知怎麼的,心裡有點發毛。
明明就是個奶娃娃,可那目光往身上一落,跟小秤砣似的,壓得人心虛。
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,指頭在頭髮里扒拉了兩下,嘿嘿笑了兩聲,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勁兒。
「嗯,是可以走路了,」嚴旭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,又抬頭,咧嘴笑了笑,「不過,嚴叔還是不放心,讓我多養些時日。」
嚴浩站在輪椅後頭,聞言連連點頭,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,嘴裡忙不迭地跟著應和:「對對對,佟大夫說了,要好好養著,不能急著下地,萬一再傷了可不得了……」
他話還沒說完,紫寶兒那邊已經開口了。
「過猶不及,」紫寶兒奶聲奶氣地吐出四個字,小臉上卻是一本正經,「好了就應該堅持鍛煉,要不然肌肉萎縮,會更加不利於行。」
嚴浩聽了紫寶兒這番話,臉上的血色「唰」地一下就褪了個乾淨。
「當,當真?」
不是說要慢慢養著嗎?
不是說要循序漸進嗎?
這些天,他一個勁兒地攔著少爺,不讓下地,恨不得連輪椅都不讓少爺自己推,生怕少爺多動了半分力氣。
可萬一真因為這個耽誤了少爺的腿,那他嚴浩不就成了罪人了嗎?
回頭,他怎麼跟老爺交代?怎麼跟夫人交代?
嚴浩想到這裡,額頭上的汗珠子已經冒出來了。
小五從椅子上跳下來,動作利索得像只小猴子。
他兩隻腳落地的同時,兩隻手已經掐上了自己的小腰,下巴抬得高高的,鼻孔朝天,擺出了一副「你竟敢懷疑我小姑姑」的架勢。
「我小姑姑說話,沒人會質疑的。」
質疑過的人,全都被揍得爹娘不認識了。
這話小五沒明著說出來,可就他那小腰掐的、那下巴揚的、那從鼻子里哼出來的那股氣勢,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,全看懂了。
小四在旁邊沒忍住,嘴角翹了一下,又趕緊壓下去。
堂屋裡安靜了片刻。
「行了,」紫寶兒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草莓渣,小臉一正,語氣跟個小大人似的,「從今天開始,每天飯後一刻鐘開始鍛煉,每次一刻鐘,循序漸進,直至完全適應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看著嚴旭風,話卻是說給嚴浩聽的。
「還有啊,要多給他按摩雙腿,有助於血液循環。」
「知道了,寶兒小小姐。」
嚴浩聽罷,忙不迭地點頭,腦袋點得像個撥浪鼓。
雖然他不明白什麼是血液循環,但按摩他還是會的。
他一邊點頭,一邊從袖子里摸出塊帕子,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子。
屋裡是熱,但這汗,多半是嚇出來的。
這威武霸氣的奶娃娃板著一張小臉,也太嚇銀了吧。
擦著擦著,嚴浩腦子裡又閃過剛才安冬單手扛輪椅的畫面,再瞅瞅面前這個板著小臉發號施令的奶娃娃,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這紫家,從上到下,從老到小,從主子到下人,怎麼個個都這麼邪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