剛剛跪地諫言的那位老臣，跪都跪不住了，身形晃了兩晃，直接癱坐在自己的小腿上。
這話是沖他來的？
上一次朝堂年輕化改革，他仗著資歷老、人脈廣，僥倖逃過一劫。
那回，他一頓飯請了半個內閣，硬是把名單上的名字磨掉了。
可這一次，陛下把話挑明了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，把魏勛的尚方寶劍又往前推了三寸。
他低著頭，輕輕扇了自己一個耳光，手抖得厲害，巴掌落在臉上幾乎沒發出聲音，可那動作滿殿的人都看見了。
他這把年紀，早該告老還鄉了，非要硬撐，非要逞能，非要當出頭鳥。
這叫什麼？
這叫上趕著找抽。
早知道今天就不多嘴了。
他孫子昨兒還勸他，爺爺您這把年紀了，就好好在家養花遛鳥，別老往朝堂上湊。
他偏不聽，得，這下真得回家逗貓遛狗了。
東陵褚整完人，自己倒是心情舒暢了，好像剛才那一番雷霆震怒，只是飯前開胃小菜。
他從案上拿起一份奏摺，隨手翻了翻，又拿出一份新的遞給丁公公。
「今天可真是好事多多啊。朕收到北地邊關統帥顧聰的摺子，有好消息要與眾卿分享。」
「老丁，念。」
「是，陛下。」
底下的大臣們，還沒從剛才那場暴風雨里緩過神來，一個個臉上寫著「又有什麼事」，站前排的幾個大員還悄悄交換了一下眼神。
丁公公雙手接過摺子，展開，目光掃過第一行字，瞳孔微微一縮。
這份摺子的內容，他知道。
昨夜，顧聰的密信比他晚一步到京，他看過了，但沒想到陛下會直接拿到朝會上來公開。
丁公公展開奏摺，輕咳兩聲，清了清嗓子，朗聲念道。
「臣鎮守北地邊關，謹以邊關急務奏稟陛下。今歲北地嚴寒晚至，關外蠻夷各部因糧草匱乏，屢屢犯我邊關，氣焰日益囂張。」
「近日，將士們於城外播種冬麥，遭蠻夷西麗部落前來搶劫麥種。我軍以零陣亡的代價，反殺西麗部落三百鐵騎，繳獲戰馬二百九十九匹，俘獲西麗單于西麗游的庶長子西麗魃。」
「天吶，這是真的嗎？零陣亡？」後排一個年輕官員瞪大了眼睛，手裡的朝笏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太好了，有顧統帥在，我北地邊關無憂了。」
兵部的幾個官員紛紛點頭，臉上藏不住的自豪。
文臣那邊也有人低聲議論，不過議論的內容就沒那麼統一了。
有人說這是以少勝多的典範，應該通報表彰，寫入戰史，讓後人也看看東陵邊軍的威風。
有人則暗自皺起眉，覺得這事沒那麼簡單，西麗游損失三百鐵騎和一個兒子，這口氣他能咽得下去？
零陣亡固然好，但萬一惹怒了蠻夷，後續的麻煩才是重頭戲。
兩邊各自嘀咕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可架不住人多，嗡嗡聲還是傳到了前排，自然也就傳到了東陵褚耳朵里。
東陵褚輕咳兩聲，議論聲戛然而止。
丁公公繼續念道：「后，西麗單于西麗游親率三千鐵騎上門挑釁，要求釋放西麗魃。我軍以三百匹戰馬為條件，置換西麗魃。」
「現正值初冬，草原上缺衣少食，草枯水少。我軍又得近六百匹戰馬，稍加訓練即可投入作戰。邊關霜重，鎧甲冰冷，十萬將士的熱血從未冷卻。」
「加之，北元鎮梧桐村，自去年冬天就開始贊助邊關守軍棉衣棉被無數，糧食糧種無數，蔬菜瓜果無數，兵器裝備無數……」
丁公公念到這一連串「無數」的時候，自己的聲音都有點抖。
不是因為緊張，是激動，更是因為他知道，每一句「無數」後面，都是紫寶兒在邊關留下的痕迹。
……
與此同時，梧桐村的大棚里。
紫寶兒正蹲在田埂上，手裡握著一把大菜刀，比比劃劃地嚷嚷著要割韭菜。
那菜刀是成嬸子剛從廚房拿出來的，刀面鋥亮，能當鏡子照。
往紫寶兒手裡一擱，刀比她的腦袋還大一圈，手柄都快趕上她小臂粗了。
她兩隻手握著刀把，刀刃在韭菜叢上方晃來晃去，看得人膽戰心驚。
邊上的王三妞扭頭一瞧，魂都快嚇飛了，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，一把將菜刀搶了過來，嘴裡還念叨著。
「小姑子一邊看著就好，韭菜三嫂嫂來割，你這小手握菜刀，割的是韭菜還是手指頭，可就說不準了。」
安冬一聽到韭菜，心裡一動，想到回來時，凌宸承諾給顧聰包韭菜雞蛋餡兒的餃子，心領神會地問道：「小小姐，是不是想顧統帥了？」
紫寶兒沒說話，抬起頭，往北邊看了一眼。
那個方向，是邊關。
然後，低下頭，手裡揪著一根韭菜葉子，揪了兩下，嘴裡嘟囔了一句：「六百匹馬，也不知道訓練的怎麼樣了？」
「幽靈特戰隊那幫人有沒有偷懶，別光顧著喂馬不練槍。」
安冬跟王三妞對視了一眼，兩人都看懂了彼此眼裡的意思，默契地沒有接話。
……
京都朝堂大殿之上，朝臣們已經被這眾多的「無數」給震懵了。
又是北元鎮，又是梧桐村！
這個名字，今天在這大殿里已經出現了多少回了？
他們自己都記不清了。
從萬民書到忠義之家，從紅薯土豆到速算寶典，如今連邊關的棉衣糧種都跟它有關。
一個小村子，到底有多大能耐？
等散了朝，第一件事就是去查查，這個梧桐村到底在哪兒。
丁公公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「現，我軍兵器裝備足以與蠻夷一戰，機不可失，時不再來，懇請陛下定奪。」
「臣與將士們時刻準備著，與草原蠻夷一戰，恢復昔日蠻夷稱臣朝貢，指日可待。」
「臣顧聰敬上，陵德十三年十月十八日，於北地邊關。」
眾位大臣再一次面面相覷。
這是要和蠻夷開戰的節奏啊？
剛才，還沉浸在萬民書的喜悅和速算寶典的爭執里，一轉眼，顧聰就在摺子里請戰了。
這落差太大，讓人一時反應不過來。
有人下意識摸了摸自己懷裡的朝笏，好像那東西能擋風似的。
武將那邊已經有人握緊了拳頭，恨不得現在就跟顧聰換防，親自去邊關體驗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