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啟航聽了王廣慶這番話,聲音也冷了下來:「你的意思,甲班的事情,就不歸老夫這個山長管了嗎?」
「王夫子是想把甲班獨立於凌安書院,還是咋地?」
王廣慶黑著一張老臉,梗著脖子,沒說話。
冷啟航又往前邁了一步,跨進課室的門檻,目光沉沉地掃過滿室低著頭的學子,最後落在那兩個背著書包站在門口的學子身上。
「你們倆怎麼回事?犯了什麼事,竟然惹得夫子要把你們趕出甲班?」
張家瑞和蘇錦濤都是紅著眼睛,低頭不語。
張家瑞懷裡緊緊抱著那本速算寶典,封面上「狀元郎速算寶典」幾個字在陽光下微微發亮。
蘇錦濤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他不想讓董夫子難做。
冷啟航看在眼裡,心裡已經有了數。
他轉頭對董慶賀說道:「董夫子,先帶他們去乙班安置,別耽誤其他學子學習。」
「知道了,山長,」董慶賀說完,又對張家瑞和蘇錦濤說道,「你倆跟吾來。」
冷啟航見三人出了甲班課室,又轉頭看向王廣慶,聲音壓得極低,卻壓不住那股子威嚴。
「王夫子,讓學子們先自習,你跟老夫來。」
這事,他原本打算冷處理。
王廣慶死活不肯允許甲班增加術數課,他忍了,不肯用速算寶典當教材,他也忍了。
可是,今天,王廣慶要把兩個學生趕出甲班,那就不是教學風格的問題了,是越線。
忍一忍二不忍三,再忍下去,他這個山長就該把位置讓出來了。
到了辦公室,隨侍倒了茶水。
「你先出去吧。」
「是,山長。」隨侍躬身退下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,屋裡只剩兩人。
「王夫子,坐。」
冷啟航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端起了茶盞,卻沒有喝。
他隔著茶盞上裊裊的熱氣,看向王廣慶。
「不知山長把老夫叫過來所為何事?」
王廣慶一屁股坐下,雙手搭在扶手上,下巴微揚,顯然依舊是不認為自己有錯。
冷啟航放下茶盞,瓷器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。
冷啟航沒有回答,只是眼神冰冷地看著王廣慶。
這個老匹夫,一把年紀全活到狗身上去了。
還「所為何事」?
你把兩個學子當眾趕出甲班,鬧得整條走廊的班級都在探頭探腦,現在還問他所為何事?
冷啟航壓著火氣沒開口,端起桌上的茶盞抿了一口。
茶是熱乎的,心卻是冰涼的。
「王夫子,」冷啟航放下茶盞,後背往後一靠,雙手交疊擱在桌上,忽然笑了一下,「要不,凌安書院山長,你來當?」
「這位置讓給你坐,以後書院的規矩你來定,哪本教材能用哪本不能用,哪個學子留下哪個要走,全由你說了算。」
「老夫給你打下手,叫你一聲王山長,如何?」
王廣慶先是一喜,嘴角下意識往上提了提,隨即又是一驚,腦門上沁出一層細汗,連連搖頭。
「山長說笑了。」
他嘴上推辭得飛快,可剛才那一瞬間的喜色,全被冷啟航看在眼裡。
你倒是真讓啊,心裡怕是已經開始盤算著,換辦公室要添哪些擺設了吧。
光打嘴炮有什麼用?
冷啟航在心裡冷哼一聲,沒有接話。
他嘆了口氣,收起臉上的那抹冷笑,站起身來,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嶄新的狀元郎速算寶典,放在桌上,大手按在封面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那聲響不大,卻像一記悶錘砸在桌面上。
「王夫子,今天上午,你什麼都不用干。好好把這本書從頭到尾,認認真真地翻閱一遍。每一個章節,每一道例題,每一頁附錄,一頁都不許跳過。」
王廣慶看著這本「不入流」的速算寶典又出現在自己面前,臉色不由大變,嘴角兩撇鬍子氣得直抖,剛要張口反駁,被冷啟航一句話堵了回去。
「不要想著糊弄老夫,」冷啟航用手指點了點封面,一字一頓,「寫出心得體會。老夫待會兒回來會考你的。」
「你若答不上來,說明書沒看,你若答得敷衍,說明腦子沒動,哪一樣,都不配再當甲班的夫子。」
冷啟航最後一句話說得極重,別說,他心裡還真是希望王廣慶能繼續頭鐵硬剛下去,這次怎麼著也得跟老山長好好談一談,擼了王廣慶。
王廣慶張著嘴僵在當場,嘴唇翕動了半天,一個字也沒擠出來。
冷啟航不再搭理他,起身離開。
走到門口又停下,沒有回頭,只丟下一句:「這本書的致謝部分,好好看看,看看那上頭都有誰的名字,看完了,再來跟老夫說它『上不得檯面』。」
「如果你對老夫的決定有異議,大可以去找老山長。」
冷啟航心中冷哼,打不過就去找家長,但願你王廣慶不要做出這等沒臉沒皮的事。
真要去找曲廣平告狀,那可真是三歲娃娃的招數,輸了找爹哭。
書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走廊上,冷啟航還沒走出幾步,就聽到身後書房裡傳出大力拍打桌子的聲音。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連門框都跟著震了震。
緊接著,是硯台被震落在地的脆響,以及王廣慶壓低了卻壓不住的咒罵聲。
冷啟航腳步頓了頓,拂袖離去。
這老匹夫,大把年紀了,還是只井底之蛙,一輩子只看得見自己頭頂那片天。
不知道人外有人,天外還有天嗎?
連陛下親筆作序都看不見,還當什麼夫子?
怪不得,參考多年,才堪堪吊榜尾。
就這點氣量,讀再多聖賢書,也是白搭。
要不是看在恩師曲廣平的面子上,說不得他早就把這隻坐井觀天的老蛤蟆解聘了。
可惜了,那麼多的好苗子在他的甲班。
想到這裡,冷啟航尋思著,要不要……
他越想越氣,腳步也越來越快,拐過走廊轉角時,差點跟迎面而來的董慶賀撞個滿懷。
董慶賀手裡還攥著粉筆,顯然是課上了一半又不放心跑出來的。
冷啟航理了理被撞歪的衣襟,朝甲班的方向努了努下巴:「那倆孩子安頓好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