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慶賀看著倆人離去的背影,自言自語了一句:「據說,當日在梧桐村,是紫寶兒盯著排版,包括墨汁濃度、字體清晰度,改了又改,才最終確定了這個版本。」
侍立一旁的董方沒聽清,還問了一句:「先生剛剛在說什麼?」
董慶賀沒回答,只是站起身來,把空了的書架重新整理了下。
張家瑞和蘇錦濤倆人待出了小院,走出十餘步,確認四下無人才興奮得相視而笑,互相在對方肩膀上擂了一拳,又趕緊捂住嘴,把笑聲壓成氣音。
月亮已經升到中天,石板路上結了一層薄霜,兩人縮著脖子沿著牆根往回溜,一路小跑溜回了寢室。
張家瑞把書藏在枕頭底下,壓了又壓,確認從外面看一點痕迹都沒有,這才脫靴上床。
蘇錦濤把書塞進被褥間,又掏出來看了一眼封面,又塞回去,反覆了好幾回才捨得躺下。
月光從窗欞透進來,照在兩張年輕卻已熬出黑眼圈的臉上。
這大概是入冬以來他們睡得最好的一個晚上,連磨牙聲都透著一股踏實。
……
雲水縣城,宋府。
晌午,管家宋輝帶著兩個小廝從側門溜達出來。
小廝手中挎著竹簍,一路朝菜市場走去。
以前,府里人多,出來採購都是駕著馬車,馬車上塞得滿滿當當,光是豬肉就得扛半扇。
現在,府里主子一下子少了那麼多,姨娘們搬走了,庶出的少爺小姐們也各自散了,連下人都清退了不少,每月的開支大減,再也不用套馬車了。
挎個竹筐出去,零零散散買些米面菜蔬,各家鋪子送貨上門,也就差不多了。
宋輝起初還覺得冷清,後來,每月算賬的時候,嘴角就翹起來了。
再不用盯著賬本,心疼得直嘬牙花子。
如今,撥起算盤珠子,「噼里啪啦」的,全是省下的銀子。
從前的賬本是閻王債,現在的賬本是喜鵲叫,一聲比一聲好聽。
三人縮著脖子,雙手攏在袖子里,嘴巴里呼出的全是白氣。
初冬的雲水,雖然比不上北地邊關那股子刀子般的烈風,但濕冷起來也是往骨頭縫裡鑽。
「天氣越來越冷了,」宋輝邊走邊說,腳下踩著一層薄霜咯吱咯吱響,「今天可得多訂些炭火,夫人屋裡那盆炭燒得旺,少爺書房也不能斷,這兩個地方炭不能省。」
宋府的主子一下子少了那麼多,每月的開支大減,宋管家大批量地訂購炭火,完全沒有負擔。
摳什麼,都不能摳夫人過冬的炭,這點輕重,他還是拎得清的。
「是,管家。」小廝恭敬回應著。
「管家,昨天廚房的嬤嬤說,府中柴火也不多了。」
宋輝腳步一頓,眉頭頓時擰起來一個疙瘩:「柴火?前幾天不是剛買過一批?」
「足足兩大車,這才燒了幾天?怎地,后廚那幫娘們是在吃柴火嗎?還是拿柴火燒洗澡水燒上癮了?」
他說到後頭,鼻子里哼出一聲,心裡已經在盤算著,待會兒回去得去灶房轉一圈,查查賬。
不過,宋輝嘴上罵歸罵,腳下的步子倒沒停。
省下來的銀子,就該花在該花的地方。
只要夫人和少爺屋裡暖和,旁人偷偷多用幾根柴火,他睜隻眼閉隻眼也就算了。
水至清則無魚,管家太摳招人恨,這點人情世故他懂。
三人說話間,就看到前面的布莊里走出一對母子。
婦人三十齣頭的年紀,穿著素凈的棉服,外頭罩著一件灰色的兔毛坎肩,左手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,右手牽著一個男孩。
男孩約莫八九歲的模樣,身著寶藍色棉袍,梳著學子頭,個頭剛到婦人腰際。
小臉被北風吹得紅撲撲的,可臉上的笑容燦爛無比,仰著頭,正跟他娘嘰嘰喳喳說著什麼,還一邊說,一邊蹦躂,踩得街面上薄薄的冰碴子「嘎吱嘎吱」響。
剎那間,小廝眼睛都看直了。
他碰了碰身邊的宋管家,壓著嗓子,聲音里還帶著一絲不確定。
「管家,你看那邊,」小廝呶了呶嘴巴,「那邊。」
宋輝隨意瞥了一眼,先是看到一個美貌婦人,便好笑地踢了小廝一腳。
「怎麼,看到人家婦人貌美,走不動道兒了?我這雙老眼還沒花,你小子倒先花上了。」
他怎麼沒發現,他這個小跟班還有這等嗜好?
平日里,跟著他跑腿買菜,見了大姑娘小媳婦從來不多看,今天可倒好,盯著人家婦人不轉眼了。
原來,他是好這一口嗎?
跟班小廝:……
跟班小廝急得直跺腳:「不是啊管家,小的是讓你看那個孩子,你看他長那樣……」
小廝的聲音忽然卡在嗓子眼裡,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,手指直愣愣地指著布莊門口的方向,指尖都在發抖。
宋輝順著小廝手指的方向再度看過去,目光剛落到那男孩臉上,整個人就像被人施了定身咒,僵在了原地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在宋府當了半輩子下人,從老爺年輕時,就跟在身邊伺候,見過宋家老老少少不知多少人,這張臉他太熟了。
那孩子的眉眼、身姿,乃至走路的姿態,活脫脫就是宋釗七八歲時的模樣。
尤其是那雙狹長的眼睛,簡直和少爺年少時如出一轍。
眼角微微上挑,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先彎,連那道雙眼皮的褶子,都長在同樣的位置上。
宋輝甚至還記得少爺七八歲的時候,有一回爬樹摘棗子,從牆上跳下來,摔破了膝蓋,還咧著嘴巴笑,就是這個表情。
旁邊的小廝壓低嗓子,聲音都在顫抖:「這要是說是咱們少爺在外面的……小的也絕對不會懷疑,太像了,比少爺還像少爺小時候。」
另一個小廝也跟著小聲嘀咕:「該不會是少爺年輕時候,在哪留的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宋輝回過頭來,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他那張老臉上,難得露出了幾分真正的慌張。
「剛才的事,一個字不許往外說,誰要是多嘴,別怪我不念舊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