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釗離開雲柳巷口的茶館,帶著宋斌和宋廣直接回了宋府。
沿路的大紅燈籠漸次亮起,昏黃的光暈一盞接一盞往前延伸,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坐在馬車裡,始終沒說話。
車廂里暗沉沉的,只有窗帘縫裡漏進來一線光,在他臉上晃來晃去,晃不出任何錶情。
只是,快到宋府大門時,宋釗才撩起車帘子,探頭看了看那扇熟悉的朱漆銅環,發現門口的石獅子腳底下多了一盆新插的梅花。
那梅花枝條遒勁,骨朵累累,應該是母親的手筆。
這個家,如今還能擺弄花枝的,也只剩母親一個人了。
宋府大門前,新上任的管家宋輝,正踮著腳往巷口張望。
他也是宋家的老人了,伺候了宋家大半輩子,送走了老爺,如今守著老夫人和少爺。
宋輝看見宋釗歸來,驚喜得迎上前去,連步子都比平時邁得大了幾分。
「少爺,您可算是回來了,夫人念叨了您好幾回了,天天問少爺怎麼還不回來,問得老奴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。」
宋釗臉上露出勉強的笑容,點頭回應道:「嗯,宋叔,我回來了。」
他藉助馬凳,下了馬車,邁步往宋府走去。
「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。」宋輝抹了把眼睛。
「宋叔,母親現在哪裡?」
「在飯廳吶,正準備吃晚食,「宋輝說道,「夫人說閑著也是閑著,不如插幾枝花,等少爺回來,一進門就能瞧見。」
宋輝絮叨著,跟在後面一路小跑。
少爺回來了,這個家也該有點生氣了吧!
宋釗快步步入府中。
宋長德去世之後,家裡的姨娘和庶出的兄弟姐妹,都跟著分了家,搬離宋府。
下人也清理出去不少,該遣散的遣散,該安置的安置,府中一眾院落的門窗都合得嚴嚴實實。
他穿過熟悉的迴廊,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發出空曠的回聲。
以前,這裡總有人聲,有姨娘們的笑聲,有庶出弟妹們的吵鬧聲,有父親從書房裡傳出的咳嗽聲。
現在都沒了,只有風聲穿過迴廊,把牆角的枯葉吹得沙沙響。
遠遠地,宋釗就聽到胡妙那溫柔的聲音從飯廳里傳出來。
「嬤嬤,這支梅花插在這裡,對,就是這裡。」
「好的,夫人。」
「待釗兒回來,一進門就能看到。」
「他小時候最愛折梅花了,有一年,爬樹折梅摔下來,老爺罰他跪了一個時辰,膝蓋都跪紅了,還抱著那枝梅花不放手。」
飯廳內,胡妙正指揮著丫鬟擺放花枝。
花瓶是宋釗小時候打翻過的那隻青瓷瓶,缺口還在,被胡妙轉了個方向對著牆。
胡妙聽到腳步聲,回頭就看到了迎面進來的宋釗,眼中頓時盈滿笑容:「釗兒,你回來了。」
那笑容很暖,暖得像這初冬里唯一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。
可落在宋釗眼裡,這笑容越暖,他的心就越疼。
針扎似的生疼!
母親今年五十有二,原本還算烏黑的頭髮,已經兩鬢灰白了。
父親去世后,她還要操持著一個支離破碎的家,硬生生撐到現在。
母親從來都不是父親最愛的女人,也不是唯一為他生兒育女的女人。
母親與父親感情一般,卻溫柔賢淑,從不介意父親納妾。
父親那些年,一個接一個地納姨娘進府,她從未說過一個不字。
她總是說,只要是老爺喜歡,家裡多幾口人吃飯也是熱鬧。
可她從來都不知道,父親不但有外室,竟然還有外室子。
一個比他長姐年紀還要大的外室子。
納妾,是東陵律法允許的,還勉強可以容忍,可蓄養外室,養有外室子,卻是令人不齒的。
尤其是那些自詡出身高貴的世家大族,一旦被傳揚出去,人品有瑕,門風掃地。
母親忍了一輩子的那些妾室,到頭來還不是最不堪的。
想到這裡,宋釗的心裡對宋長德無端地生出幾分怨懟。
他的父親,天天都在痛恨自己庶出的身份,在雲水縣城當了半輩子富家翁,住在比別人寬敞數倍的院子里,坐在比別人高一級的宴席上,心裡卻永遠在為自己不是嫡出而怨懟著。
現在好了,人死了,竟然還爆出一個外室子。
連庶子身份都不如的外室子。
他憑什麼?
他宋長德憑什麼這樣對他溫柔善良的母親?
宋釗身子突地一僵,忽然在花香與飯香交纏的廳堂里站定。
他怎麼忘了,自己不也……
這個念頭像一根針,輕輕扎了他一下。
他攥緊了袖口,指腹底下的衣料在輕輕抖動,而後才提起袍擺跨進門坎,朝胡妙擠出一個溫和恭順的笑意。
「阿娘,我回來了。」
窗台上,那枝剛插好的梅花,恰好把最美的那面轉向了門口。
宋釗想到父親的外室子,又聯想到自己身上,一陣慚愧湧上心頭。
他和父親又有什麼區別?
父親年輕時,瞞著全家在雲柳巷養了個外室,生了兒子不敢認,藏了三十年。
他吶?
他這些年對家中庶出的弟妹們也沒給過幾個好臉色。
他們是庶出。
他是庶出的嫡出。
他理直氣壯地瞧不上他們。
烏鴉落在豬身上,看見別人黑,看不見自己黑。
五十步笑百步,說到底都是宋家的種,誰又比誰高貴。
他瞧不起父親的外室子,可他自己和那個叫「連兒」的孩子,流的是一樣的血。
不過好在,他還來得及,還有補救的機會。
「釗兒,你這是怎麼了?」
胡妙看到兒子只是一味地看著她,臉上表情複雜,眉頭擰了又松,嘴張了又合,就是不說話。
那眼神里有焦急,有悔恨,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愧疚。
她看得也跟著著急起來,遂放下手裡的花枝,起身朝宋釗走了過來。
花枝擱在桌上,帶落了一片花瓣。
胡妙走到宋釗面前,踮起腳尖,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。
那隻手還是記憶里的溫度,溫熱,乾燥,指腹有長年握剪刀修剪花枝磨出的薄繭。
「是不是趕路辛苦,累著了?」胡妙語速略快,「額頭倒是不燙。」
胡妙說著,又把手背貼在自己額頭上,比了比溫度,確認兒子沒有發熱,這才稍鬆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