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廣更是直接,他湊近宋斌,小聲嘀咕著:「少爺是不是在北元鎮受了什麼刺激?」
不對呀,他們一路同吃同行同住,受沒受刺激,他能不知道嗎?
宋斌瞪了他一眼,示意他閉嘴。
剛剛讓他說話的時候,那嘴巴閉得跟蚌殼一樣,現在不需要他說話了,又開始叭叭。
宋廣趕緊閉上嘴巴,但眼睛卻是沒閑著,跟著宋釗的目光一起盯在那條窄巷子里。
約莫半壺茶水下肚,小二過來續了次水,宋釗一口也沒再喝。
他右手搭在桌沿上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巷子深處那扇黑漆側門。
那扇門和周圍的側門沒什麼兩樣。
同樣的青磚灰瓦,同樣的門楣低矮,連門環上的銹跡都長得大差不差的。
可宋釗盯著它的眼神,像是在盯一個仇人。
旁人看不出來,宋斌跟了他這麼多年,一眼就看出那眼神不對。
那不是找人的眼神,是等一個要了結的人。
了結的人?
宋斌下意識地打了個抖。
忽然,那扇側門緩緩打開了。
門軸大概有些年頭沒上油了,「吱呀」一聲,像老貓被踩了尾巴。
宋釗眼睛亮了下,微微欠了欠身子,肩膀不自覺地繃緊,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了一下。
先出來的,是一個年輕的婦人。
三十左右的年紀,穿著一身半舊的棉布衣裳,雖然洗得有些發白,但乾淨整潔,袖口處還綉著不起眼的花兒,針腳倒是很細密。
婦人面容姣好,眉目溫和,出來后先是探出半邊身子看了兩眼,左右各掃一遍,習慣性地謹慎。
然後,婦人回頭笑了一下,伸出手去牽身後的人。
那笑容很是尋常,就是母親催孩子「快點走,別磨蹭」的那種笑,擱在大街上沒人會多看一眼。
婦人手中牽著的男孩從門后蹦噠了出來。
那孩子約莫八九歲的模樣,穿著一件普普通通的青布棉襖,袖子可能太長,袖口還卷了兩道,顯然是大人的衣裳改過的。
男孩剛跨出門檻就開始蹦躂,一隻腳跳,另一隻腳還在門檻上蹬了一下,被婦人輕聲嗔了一句,才老實下來。
只是一眼,宋釗手中的茶盞險些落地。
他手指猛地一松,茶盞在桌沿磕了一下,茶水潑了半張桌子。
宋斌趕緊拿抹布去擦。
宋釗卻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他的眼睛,已經焊在那孩子臉上了。
那男孩的面部輪廓,包括眉眼、鼻樑、唇形,竟然與他自己有著七八分的相似。
說是倆人長得有點像,太過膚淺,兩個人站在一起,根本不用介紹,就知道是一家人。
直到此刻,宋釗才深刻體會到,凌天說的「六七分相似」,還是太過保守。
這哪裡是「六七分」,那男孩,活脫脫就是他幼年時的翻版。
而他,則像極了父親宋長德。
這孩子若是站在宋長德旁邊,不用滴血認親,路人都能一眼看出,這絕對是宋家的種。
都不用開祠堂,光是看臉,就夠了。
這一眼,就能完全證實凌天所說的話。
無他,這男孩就是宋長德的親骨血,他宋釗同父異母的至親。
晴天霹靂也不過如此。
劈完了才知道,那雷早就在頭頂掛著了,只是他一直沒抬頭而已。
男孩走路不老實,一路蹦蹦跳跳的,小拇指偷偷摳著牆縫的青苔,摳下來一塊,就樂得咯咯笑。
婦人拉緊他的手,低頭笑著說了句什麼,嘴上念叨著不要亂摸牆上的灰。
男孩仰頭回應著,眼睛彎彎的,嘴角的弧度和宋長德一模一樣。
那個神態、那個側臉的弧度,竟然比他宋釗還要與宋長德相像。
宋釗從小就知道,自己長得像父親。
街坊鄰居也都說,他和宋長德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可此刻,他忽然覺得,這個模子原來不止刻了他一個。
一個模子扣了兩回,扣出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來,老天爺這玩笑開得,可真不讓人笑。
「連兒,慢點走。」
「不行,阿娘,咱得快一點,」男孩邊說,邊拖著婦人往前跑,「晚了,賣糖畫的爺爺就要收攤了。」
孩子的聲音又脆又亮,在狹窄的巷子里盪開了回聲。
宋釗獃獃地看著,看著那對母子有說有笑地沿著巷子往另一頭走,看著那孩子的後腦勺隨著蹦跳的步子一顛一顛。
他心中五味雜陳,酸甜苦辣咸一鍋燴,說不清哪個滋味更重一些。
一個不小心,再次碰倒了茶壺,茶水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,打濕了他的衣擺,也打濕了桌上那碟還沒怎麼動過的花生米。
花生米泡在茶水裡,一顆一顆漂了起來。
宋斌趕緊扶起茶壺,手忙腳亂地又招呼小二拿了塊干抹布。
小二拎著抹布,小跑著過來,邊擦邊偷眼打量宋釗。
這位前任縣令老爺,怎麼出去了一趟再回來,跟丟了魂似的?
他識趣地沒多嘴,擦完桌子,又輕手輕腳退了下去。
宋廣把手掌在宋釗眼前晃了晃,試探著喊著:「少爺?」
宋釗回過神來,口中喃喃著只有兩個字:「沒事。」
他垂下眼帘,把那隻濺空了的茶盞重新端起來放到嘴邊,才發覺裡頭早就沒水了。
他又把茶盞輕輕放回桌面,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。
宋釗看著那對母子漸行漸遠,消失在巷口,混入前方人流之中。
那個叫「連兒」的男孩蹦蹦跳跳的背影,被賣糖畫的老漢和他的草把子擋住了最後一點輪廓。
宋釗這才緩緩鬆了口氣,那口氣從肺腑深長地頂出來,在窗玻璃上留下一團白霧。
他放下手中茶盞,杯底磕在木桌上輕輕一響:「走吧。」
三人起身結賬。
宋斌掏出銅板數了一小堆擱在桌上,宋廣已經先一步下樓去趕馬車。
小二接過銅板,麻利地擦了桌子,朝宋釗背影喊了聲:「客官慢走,歡迎下次再來。」
等那三道身影在樓梯口消失,他收起銅板,又往巷底那扇黑漆側門瞥了一眼。
那扇門關得緊緊的,像從來沒打開過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