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3章 留在咱們邊關吧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紫寶兒字數:2380更新時間:26/07/16 02:00:13

人群頓時騷動起來。


「哪兒吶?哪兒吶?」


後排的往前擠,前排的死死頂住,誰也不肯讓。


他踩了他的腳,他撞了他的肩,嘴裡罵罵咧咧手上倒沒停,都在往外掏東西。


「趕緊的,快讓兄弟們做好準備,把手裡的東西舉起來。」


所謂的「東西」,五花八門……


有人舉著連夜扎的紅布花球,扎得不怎麼樣,花瓣大小不一,但紅艷艷的喜慶,遠看像個炸開的炮仗。


有人舉著一面布幡,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:「寶兒小姐,一路平安」。


布幡是用破舊被面改的,背面還看得見針腳,針腳歪得跟蜈蚣爬似的;


有人啥也沒準備,就把自己的新棉帽摘下來,舉在手裡揮舞著。


還有人更絕,舉著半截蘿蔔。


蘿蔔上刻了兩個字:平安。


也不知道是哪位伙房大師傅的傑作,字刻得比布幡上的工整多了。


孫鵬程帶頭在人群最前面維持秩序,兩條胳膊張得跟老母雞護崽似的:「往後站,都往後站,擠什麼擠。


「你們這幫人平時列隊也沒見這麼積極過,今天倒是一個比一個能擠。」


「早操的時候要有這勁頭,還用得著我天天拿鞭子抽?」


話雖這麼說,孫鵬程臉上可帶著笑,那笑意比今天的日頭還暖和。


顧辭和顧鈺坐在後面那輛馬車裡。


顧辭掀開車簾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,便低下頭,不再看了。


路邊的老兵在朝馬車揮手,年輕的兵娃子在朝馬車喊:「夫人保重。」


她怕自己再看下去,眼淚會掉下來。


顧鈺伸手握了握她的手。


顧辭輕輕拍了拍長姐的手背,示意自己沒事,可眼睛已經紅了。


小四小五和凌宸坐在第三輛馬車裡,三個人擠在一扇小窗前,誰也不肯讓誰。


小五半個身子探在窗外,沖路邊的人群拚命揮手,那架勢比將軍檢閱還起勁。


「四哥你看見沒?那個大叔舉的是咱們那天教他扎的紙燈籠。」


小四拽著他后腰帶,讓他別把整個人都探出去。


凌宸坐在角落裡,看著窗外一張張被北風吹得粗糙黝黑的面孔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

他在京都長大,見過無數送行的場面,百姓跪送、百官恭送、鼓樂齊鳴。


可那些排場,沒有一個能和眼前的景象相比。


那種是規矩,這種是真心,兩碼事。


凌宸低聲說了句:「在京都,沒有人會這樣真心實意地為一個人送行。」


他的聲音太小,完全被小五的吆喝蓋住了,如同一片浮萍落在水面上,悄落無痕。


紫寶兒從馬車裡爬出來,站在車轅上,一手扶著安冬的胳膊穩住身形,一手朝大家揮了揮。


北風把她的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,她也沒顧上撥。


底下烏泱泱的人群頓時沸騰了,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,有人把棉帽拋上了天,有人扯著嗓子喊:「寶兒小姐」。


人群中突然傳來一聲大喊:「寶兒小姐,留在咱們邊關吧。」


是個年輕士兵,喊完才發現周圍所有人都扭頭瞪著他,眼神像要把他生吞了。


他趕緊縮了縮脖子,往同伴身後躲了躲,聲嘀咕了一句:「我就真心隨口一說……」


果然,孫鵬程氣得一腳就要踹過去:「說什麼胡話吶?小丫頭才多大?邊關這鬼地方,風像刀子,雪像磨盤,她一個小丫頭怎麼受得了?你當是養羊吶,圈塊地就行了?」


孫鵬程收了腳,看著那輛馬車和車轅上那道小小的身影,忽然扭過頭去,用力揉了揉眼睛。


娘希匹的,風沙太大,盡撿著往人眼睛里吹。


軍需長王大威手裡拎著個竹籃走上前。


那竹籃是新編的,編得不怎麼規矩,有幾根篾片翹出來沒收口,但也算結結實實。


籃子里裝著早晨伙夫們現做的吃食,烙餅、饅頭、腌蘿蔔條,還有一小罐羊肉醬。


他平時話不多,管的全是糧草被服,開口就是數字,多少袋面,多少車炭,多少套棉襖,多少匹戰馬……


可今天,他站在馬車前,抬頭看著車轅上那個還沒他腰高的奶娃娃,忽然覺得那些數字都白管了。


沒有這個小丫頭,他的賬本上全是零。


賬本再厚,厚不過一條人命;數字再多,多不過一碗熱湯。


「寶兒小姐,這是早晨伙夫們做了些吃食,帶著路上餓了吃,沒什麼好東西,都是家常的,你湊合墊墊肚子。」


王大威把竹籃遞給安冬,低頭看著車轅下那塊被踩得鋥亮的蹬板,嗓子忽然啞了。


他攥緊了竹籃的提手,好一會才開口:「這邊關的冬天,風像刀子,能刮下皮肉來。」


「去年初冬,軍營里什麼都缺,缺藥材,缺糧食,缺過冬的棉衣棉被。」


「有士兵凍爛了腳趾,後來,統帥和孫副帥不知從哪裡搞來了糧食、藥材、棉衣棉被,還有棉手套。」


「如今方才知道,都是小小姐的功勞,末將代邊關的所有將士,多謝小小姐。」


王大威說完這番話,站直了身子,「噗通」一聲,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。


他這輩子跪地領命無數次,唯有這一次,是他最為心甘情願。


身後所有將士,齊刷刷單膝跪地,抱拳行禮。


沒有人喊口令,沒有軍鼓,聲音卻比雷聲還響:「多謝小小姐!」


風吹起城頭的軍旗,獵獵作響,旗杆的影子落在車隊前方的水泥路上。


紫寶兒搖搖頭,正欲說話,可話到嘴邊卻哽住了。


她看著底下那一張張被北風割得粗糙的臉,那些平日里只流血不流淚的漢子,此刻一個個紅著眼眶。


有人把臉別過去假裝看天,有人低著頭拚命揉眼睛,有人乾脆轉過身去用袖子狠擦,袖子擦得眼眶通紅,越擦越濕。


紫寶兒張了張嘴,發現自己的喉嚨也像是被人掐了一把,發不出聲來。


她抬手抹了把臉,發現自己眼角也有點濕。


她以為自己不會哭的。


她以為自己在邊關待了這些天,早就看慣了聚散離合。


可看著這一地紅著眼的大老爺們,她猛然發現,自己長這麼大,頭一回覺得「回家」這兩個字這麼不痛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