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麗魃跪在地上,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,攥著玉佩的手指發白,卻始終沒有抬頭。
他不用抬頭也知道,帳里三個人,父汗在瞪他,嫡弟在剜他,只有老管家滬昆誰也沒看,低著頭數自己的手指頭。
他跪在那裡,像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張棋盤上的多餘棋子,進也不是退也不是,擱哪兒待著都礙眼得很。
西麗游頗為嫌惡地看了這兩個蠢兒子一眼,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
一個莽撞無知,說話不過腦子;一個心存歹毒,心思全用在窩裡鬥上。
沒一個讓他省心。
他當這個單于,對內要平衡各部落的勢力,對外要提防東陵的蠶食,回到家連個能好好說話的繼承人都沒有。
西麗游再次沉聲吩咐道:「傳令下去,這個冬天,誰也不許靠近東陵邊關,各部落看好自己的人馬,違令者斬。」
「單于……」西麗游的貼身大管家滬昆欲言又止,枯瘦的手指在袍袖下微微攥緊。
滬昆今年六十有七,伺候了兩代單于,看著西麗部落從草原上的一個小部落,壯大到如今的規模。
他說話向來有分寸,能讓他開口的事,必定不是小事。
他這張老嘴比部落里任何一個人都沉得住氣,不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,絕不輕易出聲。
「草原上的物資越來越少,再不想想辦法,就算是東陵不開戰,咱們也快要滅族了啊。」
「尤其是這幾十年,不光是咱們西麗部落,草原上的其他部落亦是如此,孩童的出生率逐年降低,好不容易生下來的娃,十個裡頭能僥倖活到成年的,只有半數左右。」
「可族人的死亡率卻節節攀升,一場白毛風凍死一批,一場旱災餓死一批,一場瘟疫又倒下幾十個。」
「再這樣下去,不用東陵出兵,咱們草原自己就空了。」
老管家滬昆說到最後,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幾乎被炭火聲吞沒。
這話他憋了很久了。
從上個冬天憋到這個冬天,從一百匹凍死的馬憋到六百匹賠出去的馬。
再不說,他怕自己帶到棺材里去,再也沒有機會說出來了。
老話說,屋裡說話有人聽,墳前說話鬼應聲。
他這把年紀不想等到鬼應聲,只能現在說了。
西麗游知道他要說什麼,抬手制止道:「本單于主意已定,你不必再多言。」
他不是不想改變,是改不了。
草原上的土地種不出多少莊稼,草原上的河流越來越細,草原上的冬天一年比一年長。
沒有農耕,沒有水利,沒有醫藥,光靠畜牧和劫掠,能撐多久?
可這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生活方式,誰改,誰就是叛徒。
連他這個單于都不想輕易去觸碰。
尤其是經歷了三十年前的那場大戰,草原與中原交惡。
雖然,他們省下了每年朝貢得戰馬和珠寶,但是,東陵也斷了對他們的糧食和藥材供應。
這才是最為致命的!
這就叫騎虎難下,明知胯下是虎,也只能抱著虎脖子往前走,鬆手也是個死,不鬆手,興許還能多撐幾天。
「是,單于,老奴遵命。」滬昆躬身退下,退到帳簾邊時輕輕嘆了口氣,那口氣又輕又短,像是怕被風吹散,又像是怕被人聽見。
西麗游煩躁地揮了揮手,幾人恭敬退下。
帳簾落下,王帳里只剩下他一個人,還有那盆快要燒盡的炭火。
燭光搖曳,忽暗忽明,映照出他那張陰沉不定的臉。
他獨自坐在案前,案上攤著那張他從東陵邊關回來后重新拿出的舊地圖,邊角被翻得起了毛。
他盯著地圖上那道用硃砂筆畫出的線,那是東陵邊關,顧聰的防區。
咬牙切齒地想著,暫且等著。
草原上的狼,是最記仇的。
今日之辱,來日必定百倍千倍償還。
不過沒關係,草原上的狼最不缺的就是耐心。
只是此時的西麗游並不知道,千里之外,有人已經磨好了刀,在等著他。
……
陵德十三年,十月十九日。
太陽明晃晃地懸在半空,像個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。
風還是大,吹在臉上跟砂紙打磨似的,但架不住陽光足,曬得人後背暖烘烘的,給人一種春天到了的錯覺。
幾個老兵靠在城牆根下曬太陽,眯縫著眼,揣著袖子,活像一排蹲在屋檐下打盹的老貓。
有個年紀大的仰頭看天,嘀咕了一句:「往年這時候,雪都埋到膝蓋了。今年可倒好,太陽曬得人想脫棉襖,老天爺這是給咱們送行吶,他知道寶兒小姐今天要走,不好意思颳風下雪。」
軍營里今天難得沒有操練。
校場上空蕩蕩的,連平時那幫追著蝶舞比試的刺頭兒都收斂了,刀槍劍戟全收進了兵器庫,連帶著那些嗷嗷叫的喊殺聲也一併歇了。
整座邊關靜悄悄的,靜得能聽見城頭上旗杆被風吹得吱呀作響。
這份安靜不是鬆懈,是大伙兒心裡都裝著同一件事,嘴上不說,腳下卻全往一個方向挪,西城門。
腳後跟追著腳後跟,一個跟一個,跟螞蟻搬家似的。
巳時初。
統帥府大門敞開,一隊人馬緩緩而出。
顧聰親自帶隊,親衛隊護衛兩側。
馬車一共有三輛,同來時一般,低調得很。
可就是這普普通通的幾輛馬車,讓平時摔打慣了的糙漢子們全都伸長了脖子。
馬蹄踏在水泥路上,噠噠噠,節奏整齊得像敲梆子。
車輪碾過路面,嘎吱嘎吱,那聲音平時聽著沒啥,今天卻是格外刺耳,每一圈都意味著紫寶兒一行離邊關又遠了一步。
路邊站滿了人,有剛從營房跑出來的士兵,有腰間還系著圍裙的伙夫,有手裡攥著掃帚的雜役,還有拄著拐杖、被同伴攙扶著從衛所趕來的傷員。
沒人組織,沒人下令,全是得了信兒自發來的。
消息長了腿,從帳篷縫裡鑽出去,從伙房煙囪里飄出去,一傳十十傳百,比集合號還管用。
「出來了,出來了!」站在前排的一個小兵踮著腳尖,喊了一嗓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