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,這三百匹馬不是西麗游主動掏的,是他被架在火上烤,不掏也得掏。
說到底,三百匹戰馬買的不是人,而是臉面。
臉這東西,平時不值錢,丟了才知道貴。
「那枚玉佩?」蘭雲初試探著問道。
「那枚玉佩,是西麗魃生母的遺物。」
顧聰唇角微揚,那笑意很淡,但分明藏著點什麼。
「本帥若連玉佩都扣下,就太過羞辱人了。羞辱一個庶出的長子倒是無妨,羞辱一個失去心愛女人的單于,會結下死仇的。」
「果真那樣,北地邊關也許就會永無寧日,除非……」
顧聰側頭看了蘭雲初一眼,語氣忽然變得溫和。
「你當本帥不想把那玉佩也留下?只是有些東西,留不得,蛤蟆再小,跳到腳面上不咬人也膈應人。」
「這玉佩就是那隻蛤蟆,留下它除了讓西麗游恨一輩子,沒別的用。」
「讓西麗鮁帶著他娘的念想回去,他往後每次摸著那塊玉佩都會想起……」
「他親率鐵騎前來挑釁,卻被打斷雙腿,成了俘虜,這將會是他一生的陰影。」
玉佩越溫,心裡越涼。
蘭雲初恍然大悟,在馬背上不自覺地挺直了腰板,腦子裡那團亂麻忽然被捋順了。
統帥這是在算賬,三百匹戰馬是進賬,歸還玉佩是抹掉多餘的恩怨。
一進一出,西麗游欠下的不止是三百匹馬,還有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人情。
這人情,西麗游嘴上絕對不會認,但他心裡裝下了,就再也吐不出去。
這就叫拿人手短,吃人嘴軟,拿了人的玉佩還得念人的好,這筆賬怎麼算都是顧聰贏。
一直在旁豎起耳朵偷聽的孫鵬程,也不由豎起了大拇指。
「統帥就是統帥,當真高明。」
他平時嘻嘻哈哈沒個正形,但遇到真正服氣的事,從不吝嗇夸人。
勇士易得,一將難求,不外乎如此。
能拿刀殺敵的是勇士,既能拿刀殺敵又足智多謀的,才是將才。
能把賬算到這份上,比在戰場上多砍敵人幾顆腦袋都管用。
砍腦袋是力氣活,算賬是腦子活,力氣用得完,腦子用不完。
顧聰搖頭,把韁繩在手心挽了一圈。
「並非本帥高明,凡事都要適可而止,過猶不及。」
「今日咱們得了三百匹戰馬,加上之前俘獲的三百匹,整整六百匹上等良駒,又讓西麗游欠下一個人情,對咱們來說已是全勝,見好就收,貪多嚼不爛。」
「一口非但吃不成個大胖子,還容易噎著。」
顧聰往身後城牆上那面獵獵作響的顧字大旗看了一眼,旗杆的影子被斜陽拉得老長,直直地指著回家的方向。
「有了這六百匹戰馬,蠻夷鐵騎對咱們的威脅大大降低。」
「以前是他們騎著好馬追著我們跑,以後可就不一定了。」
顧聰說完,調轉馬頭望向城門方向,兩腿輕輕一夾馬肚。
「駕……」
戰馬長嘶一聲,四蹄揚起,朝著城門飛馳而去。
三十親兵緊隨其後,馬蹄踏在凍土上,積雪被踏碎濺起,在夕陽里閃著細碎的光,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銀子。
這一局,東陵贏。
下一局吶?
也必定會是東陵贏。
城牆上有士兵在招手,城裡伙房的煙囪正往外冒著白煙,不知是燉好的蘿蔔羊肉,還是燜足了時辰的羊湯在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總之,該回家了。
肚子早就叫了,北風再硬也硬不過一碗熱湯。
回到關內,顧聰翻身下馬,當即下令清點戰馬。
三百匹新到的戰馬被依次牽入馬廄,每匹馬都登記造冊,按年齡、體型、毛色分欄餵養。
軍需長王大威興奮得手都在抖,拿著登記簿一筆一畫地寫著,每一筆都捨不得漏掉一個字。
「統帥,這批戰馬著實不錯,都是上等好馬。」
「你看這匹,四蹄踏雪,鬃毛烏黑髮亮,放到咱們騎兵營里絕對是頭馬。」
「你看那匹,雖矮了大半掌,但腿粗毛厚,耐寒耐跑,拉輜重車,絕對能從冰碴上不吃力地拖過去。」
「再看這匹,尾巴甩起來跟鞭子似的,一鞭子下去能抽人一個跟頭。」
王大威指著馬廄里那幾十匹特別出眾的良駒,眼睛都在放光。
顧聰蹲下來摸了摸一匹棗紅馬的腿腱子,手下肌肉在繃緊,皮膚底下是千百次奔跑形成的硬實輪廓。
這手感他太熟了。
二十多年前,第一次摸到草原馬,就是這分秒分明的心跳。
草原馬果然是好種,粗料粗養,卻能在冰天雪地里保持鬃毛烏亮,比中原的圈養軍馬多了一層原始的耐性。
可他眉頭卻漸漸鎖了起來。
「正因如此,西麗游必定不會善罷甘休,馬越壯,他心裡越不是滋味。」
是夜,顧聰坐在書房裡,就著煤油燈的暖光提筆,給朝廷寫奏摺。
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,他從西麗魃偷襲邊關寫起,到西麗游親率鐵騎前來談判,再到三百匹戰馬交割完畢、西麗游率軍退去,每一處細節都寫得極盡克制。
不誇功,不叫苦,只是冷靜地把賬本一筆一筆攤開。
寫到西麗游那句「五年之內秋毫無犯」時,他停了筆,想起紫寶兒說過蠻夷部落還會出變故。
那丫頭的判斷素來無差。
她上次說西麗游不敢不接價,結果對方乖乖掏了三百匹。
這次說還會有變故,那八成也是跑不了的。
然後,顧聰在奏摺里加了一句:「此役雖勝,然蠻夷之志未消,朝廷應早作準備。」
他放下筆,抬頭看向窗外。
玻璃上映著煤油燈的火苗,一跳一跳的,窗外風聲低低地掠過屋檐。
這場仗暫時打完了,但下一場仗什麼時候來,誰也說不準。
顧聰自己心裡很清楚,這六百匹戰馬只是開始,真正的博弈,朝廷是靠不住的,能依靠的唯有他們自己。
如今,再加上一個紫寶兒。
顧聰抬頭,看向窗外,透過玻璃,風吹樹枝彎。
好在,這個冬天,應該能安生些了。
雪一下,路一封,想打也打不起來。
不過,此時的顧聰也著實沒想到,計劃沒有變化快,變化總在計劃前。
老天爺最愛跟人開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