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釗拱手,語氣不卑不亢:「本官宋釗,雲水縣令,前來拜見鎮守大人。」
「宋大人請留步,紫大人下鄉勸課農桑去了,不在衙門。」衙役抱拳回禮,話也答得規矩,滴水不漏。
那表情那語氣,跟茶館掌柜、街邊老農、餛飩攤婆婆如出一轍。
一看就是同一個師父教的,同一條流水線上下來的,比印餅乾的模子還齊整。
宋釗未做糾纏,站在台階上靜了一息,點頭轉身離開。
初冬,北元鎮,勸課農桑?
地里的小麥種完,百姓們都在貓冬,火炕上嗑瓜子聊大天,這時候勸課農桑,勸什麼?
勸麥種別睡懶覺?
勸白菜自己往缸里跳?
找個借口都如此敷衍,就差明擺著告訴他,咱們大人不想見你。
這是禿子頭上的虱子,明擺著的事,偏偏你還不能點破,點破了更沒面子。
宋釗無奈,帶著兩人在北元鎮上晃悠著,時不時地拿出畫像詢問。
逢人便問,遇店便進,像個不知疲倦的遊魂。
宋斌嗓子已經問啞了,宋廣也站不住開始悄悄跺腳。
可和昨天一樣,依舊沒什麼結果。
三個人像三隻無頭蒼蠅,在玻璃罩子里亂轉,看著外面光明一片,飛過去就撞一鼻子灰。
第三日清晨,宋釗站在客棧窗前,望著窗外淅淅瀝瀝的冬雨夾雜著初雪,從天而降。
雪片不大,剛飄下來就化在雨里,洋洋洒洒地模糊了窗戶,也朦朧了他的視線。
這場雨雪過後,北元鎮就正式入冬了。
冬天的北元鎮,只會比現在更難熬。
他呼出的白氣在玻璃上凝成一層霧,用手指無意識地在上頭寫了個「父」字,又劃掉了。
寫的是父,划的是亂麻一樣的念頭。
北元鎮這地方,跟他命格犯沖。
父親可能來過這裡,留下了一個至今看不清的結局。
如今他來找,卻三步一站五步一崗,像在和一隻看不見的手隔空過招。
對方不露面、不接招、不交鋒,就晾著他,熬著他。
這滋味不好受,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上,使多大勁都聽不見個響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宋斌端著熱水進來,猶豫了一下才開口:「少爺,還要繼續查嗎?」
宋釗沒有回頭,望著窗外被雨雪糊成一片的街景,半晌沒說話。
他的手指還在玻璃上,那個被劃掉的「父」字,水汽順著划痕淌下來,像一道剛流完的淚痕。
查,還是不查?
這是個問題。
查,滿鎮子的人都在跟他打太極。
不查,白來一趟,他爹的死永遠是個謎。
這就好比騎虎難下,上去了才知道不是馬。
窗外,那棵老槐樹上有幾片葉子正被雨雪打落,旋轉著掉進泥里。
葉子在空中翻了幾個身,落地的聲音輕得聽不見,跟這鎮子一樣,什麼都靜悄悄的,什麼都悶在底下。
「查。」
宋釗的嗓子像被窗外的雨雪浸過,陰沉沉地飄著。
他走到窗前抬手把窗戶合上,雨雪被擋在屋外,窗框碰上的那一刻,屋裡忽然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「他不到衙門露面,咱們就挨家挨戶去敲門,挨個兒村子去轉悠轉悠。」
「說不得咱們運氣好,會碰到當初在宋府當過差,如今跟過來隱姓埋名的。」
「再不濟,街上那些擺攤修鞋磨刀的老頭,總有一個能認出畫上這張臉。」
「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,也沒有藏得住的人,除非他們壓根不想藏,是有人在替他們藏。」
宋斌無奈,應聲退了出去,心中卻是在腹誹:他家少爺這是病急亂投醫了嗎?
再怎麼敲,打鐵的還能敲出繡花針來?
北元鎮這地方,別說是人了,連樹上的麻雀都像是被人統一供飯的。
可他嘴上不敢說,只能照辦。
窗外雪越下越大,整條北元街道上覆上一層薄薄的銀白。
街邊早點攤子都收了,只有鐵匠鋪的爐子還燒著,紅通通地映著半邊牆。
鎚子敲在鐵上的聲音,叮叮噹噹傳過來,單調又固執。
宋釗看著那爐火出了會兒神。
他覺得父親可能真的來過這裡,那種做兒子的直覺,就像是一根看不見的線,牽著他往某個方向走。
只是這個鎮子把他父親來過的痕迹抹了個乾淨,乾淨到讓他發怵。
快馬可以跑,仇家可以躲,可一個鎮子的沉默,是他這輩子頭一回碰到,沒法破。
像撞上了一堵棉花牆,撞不破也喊不出,悶得人透不過氣來。
宋釗知道,此行已然無望,再停留下去也是徒勞。
他之前對宋斌說的那些話,挨家挨戶敲門、挨個村子轉悠,不外乎有賭氣有懊惱的成分在。
氣的是自己白跑一趟,惱的是滿鎮子的人合起伙來跟他打啞謎。
三天了,他像個沒頭蒼蠅似的在北元鎮的大街小巷裡亂撞,撞到的全是軟釘子。
每個人都在對他笑,每個人都客客氣氣,每個人都說「沒見過」「不清楚」「客官去別處問問吧」。
那笑容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就連弧度都是一毛一樣的。
笑得你挑不出毛病,也進不了半寸。
這就叫一張笑臉一把鎖,鎖得嚴嚴實實,鑰匙在別人手裡攥著。
再待下去,他怕自己會忍不住衝進鎮守府衙門,揪著那個從沒見過面的紫大山的衣領問上一句。
「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爹是怎麼死的?」
但他不能。
雖然丁憂在家,但依舊是朝廷命官,是宋家僅剩的體面人。
體面人不能耍潑,憋死也得端著。
「來人。」宋釗沖門外喊道。
「少爺有何吩咐?」宋廣推門而入。
他比宋釗年長几歲,跟著宋釗跑過不少地方,見過自家少爺發火的樣子,見過他拍桌子摔茶杯,唯獨沒見過他現在這副表情。
不怒,不悲,只是眼底沉得像一潭死水。
至於死水底下有沒有東西,看不清。
「準備馬車,即刻返程。」宋釗抬手,把窗戶關上,窗框咯噔一聲扣死。
窗外,他不想再看那棵老槐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正被雨雪打落,打著旋掉進泥里。
他不想再看了。
葉子掉光了,來年春天好歹還能長出來,線索斷了,他上哪兒接去?
「是,少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