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時刻,邊關衛所。
紫寶兒正蹲在院子里看著新添的幾隻灰鴿子,手裡端著一小碟泡軟的麥粒。
鴿子咕咕叫著,探頭探腦。
三牛拄著拐從廊下探出半個身子,朝她揚了揚下巴:「小小姐,那幫蠻子走了沒?」
紫寶兒把碟子擱下,起身朝北城門那邊望了望,不確定地說道:「應該走了吧?風停了,沙子也該落了。」
三牛頓了頓拐,拐杖在青石板上篤了一聲:「等我腿好了,也要養匹馬,這輩子還沒拿過那麼好的草原馬,光看著就眼饞。」
紫寶兒鼓勵道:「那你得趕緊好起來,馬廄里那三百匹等著你挑。」
「你要是好得快,說不得還能趕上配種。」
三牛咧嘴笑了,拐杖在地上篤篤點了兩下:「就沖這個,我也得快點站起來。」
……
當天夜裡,邊關俘虜營。
西麗魃在床上艱難地翻了個身。
雙腿雖然被那個野丫頭打折,但折得齊整,再加上敷了斷續膏,基本上已經沒啥大問題。
用軍醫周武的話說,再養幾天就能下地,比沒斷之前還利索。
雙腿沒啥問題,但是他心理有問題,翻來覆去睡不著,不知道該如何跟他的單于父親和族人交代。
他帶出來的三百鐵騎,盡數死亡。
三百個人,三百匹馬,就他一個活著,活著還不如死了痛快。
這叫啥?
這叫騎虎難下,不對,是騎馬上牆,上去了才知道牆那邊是懸崖。
思索間,西麗鮁聽到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。
西麗鮁抬頭,從窗戶上望出去。
竟然是那個站在虎王身上的奶娃娃。
叫什麼來著?
好像大家都稱呼她「寶兒小小姐」。
她身後還跟著四個端著大盤子的士兵,個個眉開眼笑,笑得跟撿了銀子的二傻子似的。
還有那個把他雙腿打折的野丫頭也跟在後頭,臉上掛著人畜無害的微笑,好像打折他的腿跟掰根筷子沒什麼兩樣。
很快,一行六人進了他的房間。
哼,西麗鮁冷哼一聲,中原狗太沒禮貌,連門都不知道敲,進別人屋子跟進自家帳篷似的,門都不敲一下,草原上的規矩都比他們強。
幾人進來也不說話,把食盒擺放在桌子上。
熱騰騰的蘿蔔燉土豆,一盆新掰開的馬肉,一小鍋翻滾的雜碎泡饃,熱氣直冒,香味在屋裡亂竄,把俘虜營那股子潮濕的霉味都給蓋住了。
那個叫安冬的野丫頭說道:「吃吧,這是晚飯。」
「哦對了,」安冬抬眼看了眼他的腿,又問道,「你明天想吃什麼?提前說一聲,伙房好備菜。」
西麗魃沉下臉:「不必再演戲了,我的父汗不會答應你們任何條件的。」
紫寶兒轉頭,奇怪地看著他,目光裡帶著一絲不解:「你父汗?你父汗怕你餓瘦了,不好換馬。」
「今天下午已經來過了,三百匹上等戰馬,三日後交貨,所以你趕緊吃,多吃點,你現在可是值三百匹馬的身價,瘦一兩都虧得慌。」
西麗鮁:……
他的嘴巴張了又張,卻是一個字都沒蹦出來。
他看看蘿蔔燉土豆,又看看自己的腿,忽然不知道該先心疼哪一個。
三百匹?
他是該高興自己值錢,還是該哭自己跟牲口一樣被論價?
……
同日,宋釗帶著長隨宋斌和護衛宋廣,輕車簡從地進了北元鎮。
沒有儀仗,沒有拜帖,三個人一輛馬車兩匹馬,馬蹄踩在水泥路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。
宋釗穿著一身半舊的藏青色棉袍,袖口磨得有些發白,乍一看不像個七品縣令,倒像個出門跑買賣的落魄商人。
宋釗坐在馬車裡,掀開車帘子打量著街道。
宋斌和宋廣兩人騎馬跟在後頭,幾人誰也沒說話,氣氛沉悶得像暴風雨前的天。
宋釗本來也沒打算張揚,這趟北元鎮之行,本就不是公務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
他是來查他爹那筆舊賬的,不是來擺官架子的。
再說,一個丁憂期間的七品芝麻官,想擺架子也沒人看,廟小菩薩低,官小沒人理。
可他哪裡知道,他這張臉早在北元鎮掛了號。
宋釗出現在西城門的那一刻,消息就被層層傳到了紫大山耳中。
第一道消息是守城衙役傳的,只說了七個字:「畫像之人,西城門。」
第二道消息是巡街衙役傳的,多加了兩個字:「四人三馬,已入北元街。」
第三道消息是茶攤老闆娘傳的,更詳細了些:「往東去了,其中一個在問路。」
老闆娘一邊擦桌子一邊目送,手裡的抹布都沒停,眼睛卻一刻沒離開那幾個人。
不過一炷香的工夫,宋釗的行蹤就像畫在地圖上,每一個拐彎都標註得清清楚楚。
從西城門到北元街,從北元街拐到柳樹巷,從柳樹巷又繞回了主街。
宋釗大概是想先摸清鎮子的布局,可他自己反倒先被人摸了個底朝天。
他在地上走,消息在天上飛,可是比他快多了。
這就叫孫猴子翻跟頭,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。
整個北元鎮就是一個張開的口袋,他本身已經在口袋裡了,還在四處找出口。
紫大山放下手中的公文,沉思片刻,方才說道:「按照先前的部署行事。」
他平時的工作可不是白做的。
兵來將擋,水來土掩。
你想要來查訪,我先把你查個底掉。
北元鎮這盤棋,紫大山早就把每個眼都給堵死了。
北元鎮的水泥路上,宋釗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沉重。
他也沒心思留意這座鎮子和別處有什麼不同。
街面乾淨得不像話,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竹編垃圾桶,連個爛菜葉子都看不見;
兩旁的店鋪招牌統一刷了桐油,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;
行人臉上掛著笑,不像是敷衍的客套,倒像是真有什麼值得高興的事。
這些異常之處,他統統沒注意到,只是悶頭走路,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張畫像、那幾個名字。
心思不在眼裡,眼裡就啥也沒有。
他父親到底來沒來過北元鎮?
如果來過,為什麼沒有留下任何痕迹?
如果沒來過,為什麼凌縣令要引他往這邊來?
不過,宋釗還真是冤枉凌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