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聰鄙視地看了西麗游一眼,繼續說道:「西麗魃帶兵劫掠我東陵糧草,傷我將士,毀我田畝,樁樁件件都是死罪。」
「如今,他人在我俘虜營里養傷,好吃好喝供著,好藥用著,顧某還沒問西麗單于要伙食費、住宿費、醫療費吶,單于倒是先開口要人了?」
「這天底下哪有打了人,還讓苦主賠醫藥費的道理?」
「打死人還得搭副棺材板吶,你家公子連根頭髮絲兒都沒少,已經是燒高香了。」
嗯,沒錯,顧聰在心裡念叨著,頭髮絲兒是沒少,就是斷了兩條腿而已。
西麗游深吸一口氣,壓著翻湧的怒火,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頭,何況他兒子還在人家屋檐底下關著。
他忽然換了副腔調,語氣和緩了幾分:「顧將軍,本單于既然親自來了,便是帶著誠意。」
西麗游沒有下令衝鋒。
他在等。
等顧聰開出條件。
他這次是來談判的,不是來送死的。
雖然他帶了三千人,但對面那道牆和那些幽靈般的伏擊手段,都讓他不敢輕舉妄動。
說白了,他是來撈人的,不是來添墳的。
「你們東陵人講究禮尚往來,放了西麗魃。」
西麗游伸手按住被風掀起的衣袍下擺,緩緩抬起頭,他扣住轡頭,嗓音低啞。
「本單于可以立下盟約,只要西麗魃平安歸來,西麗部落五年之內不再踏足東陵邊境,秋毫無犯,如何?」
話說到這份上,已經是把姿態放到地上了。
顧聰身後三十親兵靜默在寒風中,一個個腰板筆挺,目露寒光。
孫鵬程輕輕拍著他那匹老馬的脖頸,低低說了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。
「五年不犯邊?這話聽著怎麼跟『我下次再也不偷吃了』一個味兒。」老馬打了個響鼻,似乎在表示贊同。
風聲灌滿兩軍之間的空地,把那面顧字大旗吹得筆直。
顧聰聽了西麗游的說辭,差點笑出聲。
這是軟的不行來硬的,硬的不行再來軟的。
不過,在他這兒,軟的硬的全不好使。
顧聰正了正神色,說出來的話卻毫無誠意:「單于這麼說,還真讓顧某心動了,誠意嘛,是看行動不是看耍嘴皮子的。」
「不過,盟約?」顧聰一聲冷哼,「顧家軍不稀罕盟約。」
現在的顧家軍可是強得可怕。
刀劍換了新,糧草堆滿倉,城牆高得鳥都飛不過,還白撿了三百匹草原好馬。
等過了這個冬天,等那批幽靈隊員把槍法練熟,顧家軍勢必會收復整個草原。
到那時候,嘿嘿,盟約算個屁,只不過是提前給顧家軍的手腳綁了根細繩子,解不解都礙事。
與其現在簽個五年之約捆住自己,不如留著這口氣,到時候一鼓作氣。
鍋里的肉還沒熟,急什麼揭鍋蓋?
西麗游也是聽到了顧聰的那聲冷哼,心裡難免犯嘀咕。
連盟約都看不上,這是準備……
西麗游不敢再繼續往下想了。
再往下想,那就是被人連鍋端的畫面,光想想後背就發涼。
他抬頭,看了看西麗部落的方向。
尤其是現在,冬天已來。
草原上的冬天和中原的冬天完全是兩碼事。
中原的冬天冷,那是凍手凍腳,草原的冬天,不但動手動腳,還凍骨頭。
零下三四十度,白毛風一刮,人和牲畜抱在一起都暖和不過來,哈出的氣能直接在眉毛上結成冰溜子。
西麗雖有強壯鐵騎,但數量本就不多,又缺衣少食,糧草儲備根本撐不起一場全面戰爭。
俗話說,巧婦難為無米之炊。
他西麗游這個當單于的,連巧婦都不如,巧婦好歹還有個灶台,他連柴火都湊不齊。
倘若因此引發東陵大舉出兵,他西麗游就是整個西麗一族的罪人。
到時候,不用等東陵的鐵騎踏破營帳,部落里那些長老就能先把他從單于的位子上拽下來。
一個為了庶齣兒子葬送全族前途的單于,草原上沒有哪個部落會認。
到那時候,別說撈兒子,他自己也得跟著喝白毛風,還是沒放鹽巴的那種。
很快,西麗游就想明白了其中關鍵,不再繞彎子,直截了當地問道:「你想怎樣?」
話語之中已經有了妥協的意味,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疲態。
草原上的鷹老了,翅膀再硬也飛不高了。
「馬,」顧聰也乾脆利落,一個字砸出去,「上等戰馬,五百匹。」
「嘶……」西麗鐵騎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,像一群漏氣的羊皮筏子,此起彼伏。
五百匹上等戰馬,那可不是五百隻羊,更不是五百頭牛。
草原上的戰馬是牧民半條命,上等戰馬更是精銳中的精銳,是一代一代雜交優選養出來的。
一匹上等戰馬,從小馬駒長到能上戰場需要三年時間。
這三年裡吃的草料、喝的清水、馴馬人搭進去的功夫,算都算不清。
五百匹,等於從西麗部落身上剜一大塊肉下來,剜完了還得看著人家拿回去燉湯喝。
「什麼?五百匹?」鐵騎前頭一個年輕的小將失聲吼道,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,「你怎麼不去搶?」
這人正是西麗游的嫡幼子西麗坤,年僅十五歲,是大閼氏所出的嫡子。
西麗坤本就對父汗不惜代價前來救援西麗魃的行為,極為不滿。
一個庶出之子,還是個打了敗仗被人打折腿的庶出之子,憑什麼讓全族為他買單?
這不是割肉喂鷹,這是割全族的肉喂一隻瘸了腿的鷹。
如今聽了顧聰的要求,更是怒火中燒,胸腔里像被人點了一把乾柴,火苗子「噌噌」往上竄。
五百匹戰馬是什麼概念?
那是能裝備整整一個騎兵營的戰鬥力,拱手讓給東陵?
這不是在割肉,是在割大動脈,割肉疼一疼還能長,割了大動脈可是會死人的。
到時候別說撈人了,全族都得跟著陪葬。
顧聰瞥了他一眼,認出是西麗坤,不緊不慢地說道:「若是真去搶,還真就不止五百匹了,說不得會把整個西麗部落的戰馬全都給搶回來。你看,我們這不是在好好談嘛,總比搶文明多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