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麗游冷哼出聲,眼中寒光一閃:「顧將軍剛剛離間完本單于,現在又開始勒索本單于了?」
「難道這就是東陵一貫秉持的行事態度?威脅、敲詐、趁火打劫,你們漢人的聖賢書就是這麼教的?」
「非也,非也。」孫鵬程在一旁搖頭晃腦起來。
他這人,平時粗獷得像剛從練兵場上滾完一圈的老兵痞,可一旦進入談判模式,那張嘴就滑溜得比安冬熬的豬皮凍還能兜,油鹽醬醋往裡一攪,什麼話都能給他拌出點滋味出來。
「西麗有西麗的規矩,咱們東陵也有東陵的原則。」
「西麗單于的庶出長子西麗魃,親率鐵騎偷襲東陵邊關,注意,是偷襲,不是正面交鋒。」
「一大早過來的,不但行偷竊之實,還妄圖殺害我東陵士兵。」
孫鵬程把「偷竊」兩個字咬得嘎嘣脆,臉上的那股子不屑也是顯而易見的。
然後,他停頓片刻,又補充道:「禮尚才能往來不是?還是西麗單于敞開帳篷,歡迎咱們東陵將士,前去西麗偷竊?」
「老鼠偷糧還得挨貓一巴掌吶,何況你們偷的是人命。」
「你……」
一時之間,西麗游被孫鵬程一口一個「偷竊」懟得啞口無言。
他能說什麼?
到敵國邊關偷竊,好說不好聽。
蠻夷人講究劫掠是勇猛,是能力,是長生天賜予強者的榮耀。
可那是他們的說法,漢人不在乎。
漢人只分正邪。
偷就是偷,搶就是搶,把偷襲美化成劫掠,那叫給自己臉上貼金,貼完了還讓人一把撕下來,連皮帶肉。
扯謊扯多了,自己都信了,可對面不信。
顧聰停頓片刻,也收斂了笑容。
笑歸笑,正事可不能笑過去。
「孫將軍說得對極,畢竟,如果消息傳回朝廷,就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了。」
顧聰語調平緩,不過,每一個字都像是小鎚子一般,不輕不重地剛好砸在西麗游最脆弱的那根神經上。
顧聰語氣里的潛台詞清晰得都不需要翻譯。
現在,你我還能站在這裡,面對面地討價還價,已經是給你最大的面子了。
要是上面那位知道了邊關發生的事,知道西麗部落偷襲在先,殺人在後,還想來要人?
那就不叫談判了,那叫宣戰。
就不是陣前聊聊天的事了,那可是要動真格的。
真到那一步,別說撈兒子,連自己能不能全須全尾地回草原,都得另說。
所以,好好珍惜眼前這個可以討價還價的機會吧,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,小狼崽子也只有死路一條了。
顧聰和孫鵬程這一來一往,默契得像是提前排演過無數遍的連珠炮。
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,一個遞刀一個遞磨刀石,直接把西麗游最後那點強撐的鎮定,轟了個稀巴爛。
紙老虎碰上真鎚子,不碎才怪。
沒錯,顧聰和孫鵬程確實提前演練過。
兩天前的晚上,顧聰和孫鵬程相對而坐,煤油燈的火苗在罩子里穩穩地燃著,牆上映著兩個腦袋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影子。
「現在,咱們已經有了三百匹,再跟他要上一百匹,那麼咱們總共就有了四百匹草原良駒,雖然在數量上還是差的有些遠,但是……」
孫鵬程咧了咧嘴巴,一臉苦惱:「要多了,人家也不會答應啊。」
如果有可能,他倒是希望草原上的戰馬都給划拉過來。
「一口吃不成胖子,一鞭子趕不出千里馬,咱們得慢慢來。」
在孫鵬程眼中,一個庶子而已,能值一百匹戰馬,已經很不錯了。
四百匹,配種勉強也夠用了。
老話說得好,吃不窮穿不窮,算計不到就受窮,這馬匹的賬也得精打細算。
顧聰端起茶慢悠悠地晃著,茶湯在杯子里轉圈圈:「就看這個西麗鮁在西麗游心中,究竟有多重要的地位了。」
「是心頭肉,還是面子賬,一試便知。」
西麗游聽著顧聰和孫鵬程倆人的一唱一和,握著韁繩的手都發白了,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,跟老樹根似的。
因為,這幾句全戳在了他心窩子上。
西麗魃是南音留給他的唯一念想,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把人搶回來。
可背後這三千鐵騎,雖說都是他的王庭護衛,但是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族。
他要是為了一個庶出的兒子,把整個西麗拖進火坑,不用等東陵出兵,草原上其他部落就得先把他撕了。
到時候就是豬八戒照鏡子,裡外不是人。
兒子非但沒救回來,單于的位子也坐不穩了。
倘若若東陵抓住此事當作出兵借口,到時候受損的會是整個西麗王庭。
一個人闖的禍,一族人背鍋。
這賬,他得算。
不算不行,不算,就是拿全族人的命去填自己的情債。
西麗游彷彿看見南音站在遠處山坡上,辮子散了,沖他笑。
然後,轉身走進風雪裡,再也沒有回頭。
那個背影,他夢了半輩子,夢一次疼一次。
他不能讓她唯一的兒子死在他鄉,也不能讓西麗魃成為東陵出兵的口實。
若真走到那一步,不用等他交出單于之位,長老們就會把西麗魃綁了交給東陵,他攔不住。
到時候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,是全族上下拿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。
灶王爺翻跟頭,他這個單于也離摔下來不遠了。
一陣寒風刮過荒原,帶著枯草的碎屑和遠處的黃沙劈頭蓋臉地砸過來,風刮在臉上跟砂紙打磨似的,生疼。
西麗游眯起雙眼,壓低了嗓音:「顧將軍是執意不肯放人了?」
他知道戰馬和武器進了顧家軍手中,基本上就沒可能再要回來了。
到手的東西,還能退回來不成?
即便是肉包子打狗,也是有去無回的嘛。
何況顧聰這條狗,牙口比野狼還要利上三分。
進了他嘴裡的東西,就沒見他吐出來過。
顧聰攤了攤手,一臉無辜,那表情要多真誠有多真誠,真誠得孫鵬程在旁邊直皺眉頭。
「放人?西麗單于是在開玩笑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