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麗游猛然開口,聲音冷得像冰碴子,壓過了所有長老的追問。
他不繞彎,直接叫巫師的名字。
單于叫巫師的名字而不是稱「巫師大人」,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。
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。
「你是被嚇破膽了,在說胡話嗎?」
西麗游這話問得直接。
換成誰,都有可能被嚇破膽。
但是,你西麗奎是西麗部落的巫師,是跟鬼神打交道的人。
你要是被嚇破膽了,整個部落的膽子往哪兒放?
「定身妖術?憑空出現的圍牆?天雷?還有虎嘯狼鳴?」
西麗游一連串拋出幾個詞,每個詞都硬邦邦的,像往地上扔石頭,一砸一個坑。
這世上哪有這些神叨叨的東西。
戰場是什麼?
他西麗游不要太清楚。
彎刀、戰馬、鮮血、屍體,刀砍下去見骨頭,馬蹄踏過去聽慘叫。
這才是戰爭。
不是你畫個符念個咒就能打贏的。
那些妖術之類的東西,只存在於小孩子聽的故事裡,哄娃睡覺用的。
西麗游掃了一眼西麗奎蒼白的臉,那臉上沒有血色,嘴唇還在抖,眼神渙散得像打翻了的奶茶。
很明顯,西麗奎已經慌了神,說出來的話是越來越離譜,再讓他這麼說下去,整個部落都得被他帶到溝里去。
那他們西麗部落這三百條命,就真的白丟了。
人沒了,能忍,心氣沒了,就全完了。
「來人。」
西麗游聲音陡然拔高,不打算在帳篷里再浪費口舌。
口水是說給人聽的,不是澆在鬼故事上的。
「集結兵馬。」
他要親自帶兵去邊關,救回西麗魃,搶回戰馬,為族人報仇雪恨,數百條人命不能就這麼算了,血債得用血來還。
他倒要看看,那堵牆能不能擋住他的鐵騎。
什麼妖術,什麼天雷,什麼警告……
他西麗游的彎刀不認這些。
「是,單于。」
侍衛應聲就要出帳,腳步聲已經踩出去了,靴子砸在地上啪的一聲。
「是真的!」
西麗奎大喊一聲,嗓子劈了個叉。
他顧不得渾身上下被劇痛沖刷,猛地掙扎著想坐起來,手臂撐在床上,使出了吃奶的勁兒,一下子扯到了傷口,疼得他齜牙咧嘴,倒吸一口涼氣,額頭冷汗涔涔。
西麗奎這才感覺到,渾身上下就像被馬拖過一樣,哪哪都疼,骨頭疼、肉疼、皮疼,疼得層次分明。
但此時,他已經顧不上疼了。
他必須阻止單于,不能再讓族人做無謂的犧牲。
三百個還不夠嗎?
「單于,我西麗奎以長生天起誓……」
西麗奎右手撫在胸口,手掌貼著心臟,能感覺到心臟在皮肉下面怦怦直跳,像一頭困在籠子里的野獸在撞門。
「我剛剛所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真實的,絕無虛假。」
西麗奎面色虔誠,目光迎著西麗游,沒有一絲躲閃。
眼眶裡沒有淚,可那眼神比有淚還燙。
帳篷里的火苗閃了一下,映在他臉上,把脖頸上那道血痕,照得格外刺目,暗紅色的,結了一層薄痂,沿著脖子一直延伸到衣領里。
西麗奎口中「長生天」三個字一出,滿帳皆靜。
連那個剛才還在摸刀柄的長老,都把手放下了。
不只是放下,是把整隻手掌攤平擱在膝蓋上,像被這三個字按住了。
在西麗部落,以長生天起誓,那可是最重的誓言。沒有人敢拿「長生天」這三個字開玩笑。
那是他們祖祖輩輩的信仰,是比命還重要的信仰。
誰要是敢褻瀆長生天,就等於把自己連帶著整個家族,都往地獄里推。
這不是咒人,這是他們西麗部落千百年來的規矩。
長生天不是虛名,是一個少年用命換來的恩典。
這件事,部落里每一個人都知道,就連剛會說話的小孩,都知道那個少年的名字,都知道那個少年的故事。
很多年前,西麗部落還只是草原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部族。
長生,也只是部落里一個負責放馬的尋常少年郎。
大家都認得他。
不過,長生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,只是他天天趕著馬群從帳篷前經過,想不眼熟都難。
但沒人覺得他跟別人不一樣。
如果當真要非要找出點什麼不一樣的地方,那無非就是,長生比別人更加沉默寡言,幹活賣力,對著一匹老馬都能絮叨半天。
在族人眼中,也就是個傻乎乎的實誠孩子而已。
那一年,草原上大雪肆虐。
天空如同破舊的篷布,遮天蔽日,連續數月不曾透下一縷陽光。
白天和黑夜分不清,全是灰濛濛的,雪片子大得跟氈布似的,一層一層往下壓,冰寒吞噬著族人和牲畜的生命,凍死的人甚至比餓死的人還要多。
餓死的還能閉眼,凍死的人縮成一團,硬邦邦的,掰都掰不開。
部落的巫師在族人期盼的目光下,登上祭壇,焚香祈天,口中念著代代相傳的禱詞。
祭壇上,香火在雪中明滅不定,青煙剛升起來就被風扯散了。
族人在祭壇下跪了一圈又一圈,臉埋進雪裡,不敢抬頭。
雪化了又凍,膝蓋下的冰碴子扎進肉里,沒人吭聲。
卻沒想到,巫師這次非但沒有得到上天的寄語,反而力竭倒在了祭壇上,面色枯敗,雙眼無神,像一盞熬幹了油的燈。
他躺在祭壇上,嘴唇翕動著,族人湊過去聽,只聽見一句喃喃自語:「上天拋棄我們了。」
這話比雪災更致命。
雪災殺的是身體,這句話誅的是心。
於是乎,絕望就像是一場看不見摸不著的瘟疫,在部落里蔓延開來。
沒人能躲,也沒藥能治。
族人攜家帶口,逃命的逃命,氈布一卷,把帳篷拆了往馬背上一捆,拖著孩子就往外走。
無處可逃的,只能留下來等死。
那段時間……
每天都有死去的族人,被抬出帳篷。
每天都有凍死的牲畜,被拖去掩埋。
抬人的人自己也快走不動了,一路走一路晃。
炊煙越來越少,哭聲越來越多。
唯有長生。
白天一如既往地放馬。
別人跑了他不跑,別人哭了他不哭。
長生把馬群趕到雪淺的地方,扒開雪皮子,讓馬啃草根。
那些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,但還是默默搖著尾巴,跟著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