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麗奎在昏迷中不知躺了多久,眼睛早已經習慣了黑暗,現在被明晃晃的光亮一激,眼淚都嗆出來了。
幾道身穿獸皮的身影,逆著光線大步走了進來。
身形輪廓被日光鍍上一層金邊,面容模糊不清,氣勢卻壓得帳篷里火苗都矮了三分。
為首那人身材高大,肩膀寬得能頂起一頂帳篷,往那一站便如一株冬日的古松。
眼神銳利,直勾勾地盯著床上的西麗奎,開門見山,毫不繞彎。
來人正是西麗部落的單于,西麗游。
他身後跟著幾位部落長老,同樣臉色凝重。
有個長老手裡的骨珠捻得飛快,珠子碰珠子,咔咔咔響得密密麻麻,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,聽得人牙根發癢。
還有個長老來回摸著腰間的刀柄,摸完刀柄摸刀鞘,摸完刀鞘又摸刀柄。
不是為了砍誰,純屬心煩,跟自家婆娘念叨柴米油鹽一個樣,只不過他念叨的是人命。
「巫師大人。」
西麗游聲音低沉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他不打算給西麗奎緩衝的時間。
數百鐵騎的遺骸,已經拉回來了,族人的哭聲還沒消停。
帳篷外頭,時不時傳來女人的哀嚎和孩子的啼哭。
他需要一個解釋。
而且是今天、現在、馬上。
他是一刻都不想再等。
「數百鐵騎,只有你一人活著回來。」
「西麗魃吶?咱們的兵器戰馬吶?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?」西麗游一字一頓,「從頭到尾,一字不漏,說清楚。」
西麗魃。
這個名字就像一把鑰匙,瞬間捅開了西麗奎回憶的閘門。
那個被打斷雙腿、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血淋淋的身影,重新浮現在眼前。
雙腿從膝蓋那兒反折過去,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印子,人還活著,嗓子都嚎劈叉了。
西麗魃的彎刀掉在地上,被踏進泥里。
他自己的頭盔滾落在枯草叢中,無人問津。
那場面,比數百具屍體加在一起還要刺目。
數百人躺了一地,頭盔歪在草叢裡,他自己差點沒繃住。
剎那間,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感,頓時襲遍全身,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連手指尖都在發麻。
如果說在這之前,恐懼只是一種情緒,隨著時間怕一怕就過去了。
那麼在這一刻,恐懼已經完完全全滲進了他的骨血里,變成了一種實打實地純粹的生理反應。
這也就是紫寶兒為啥偏偏要留下西麗奎的命,讓他回來充當報信使者的目的。
西麗奎本就是巫師出身,向來篤信這些,用你最拿手的手段將你擊敗,這才是最讓人崩潰的事情。
死人不會說話。
但是,活著回去的人,會把恐懼一點一點塞進活人的耳朵里,讓恐懼在心裡生根發芽。
一傳十,十傳百,百傳千千萬。
比瘟疫傳播的速度,還要快。
西麗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他張了張嘴巴,喉嚨里像被人掐了一把,愣是沒發出聲音,使勁咳了兩下,嗓子才通。
僕人趕緊扶他起身,讓他半倚靠在床榻上,又遞過來一碗溫熱的青稞茶。
茶已經不燙了,溫吞吞的剛好能入口。
西麗奎接過來,脖頸子一仰,「咕咚咕咚」貪婪地灌了下去。
喉結急速滾動,茶沫順著嘴角淌下來,他也沒顧上擦。
西麗奎把空碗遞給僕人,用手背抹了把嘴,這才抬起頭來。
他看著西麗游,看著長老們。
那眼神里不再是敬畏,也不再是恭順。
而是一個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,在回想著地獄的樣子。
此時,西麗奎的瞳孔是渙散的,焦點也不知道對在哪個活人身上,也許還留在死人身上。
「死、死了,」西麗奎結結巴巴,「全部都死了。」
西麗奎的聲音沙啞,像一把破舊的風箱,每一個字都從縫隙里艱難擠出來,乾澀,漏風,還帶著嘶嘶的尾音。
「都死了,數百鐵騎,一瞬間就全部死光了。」
西麗奎咬緊牙關,嘴裡的苦澀翻湧上來。
「是在原地,動不了,眼睜睜看著東陵人的刀槍刺過來,就那麼……」
「死了。」
西麗奎說不下去了,喘了兩口氣,肩膀在抖,渾身都在顫抖。
帳篷里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「西麗鮁吶?」西麗游面色冷肅,咬牙問道。
都死了,為啥獨獨缺了西麗鮁的屍體?
西麗奎喘了口粗氣:「西麗魃被打斷了雙腿,做了東陵的俘虜。」
「嘶……」帳篷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西麗奎無視眾幾人的震驚,繼續說道:「兩條腿從膝蓋那兒斷了,人是被拖走的,我親眼看見的。」
「戰馬和兵器也全被東陵人搶走了,幾百匹戰馬,幾百副刀甲,全搶走了。」
「一個都沒回來,」西麗奎頓了頓,嗓子眼裡又堵了東西,「除了我。」
西麗游站在原地,從頭到尾沒動過,肩背還是筆直的,面容還是鐵鑄的,可他呼吸的節奏……
明顯變了,變得粗重。
「除了我。」西麗奎在說這話時,不像是在彙報軍情,倒像是在念一篇註定忘不掉的哀歌。
每個字,每個停頓,都像是在送葬。
話音落下,帳篷內一片死寂,只有火盆餘燼塌陷的窸窣聲,灰堆里偶爾會爆出一兩點火星,一閃就滅。
數百鐵騎全部陣亡,這個他們知道,屍體已經拉回來了。
昨天,已經草草安葬完畢。
二百九十八個土堆,二百九十八根木樁,木樁子上系著二百九十八條白布,在寒風裡飄了一整天。
白布條被風吹得嘩嘩響,像是在說最後一句話,可惜沒人聽得懂。
部落的哭聲,到現在都還沒有停歇。
帳篷外頭,還時不時傳來女人壓抑的抽泣,和老人低啞的吟唱。
因為,屍體中沒有發現西麗魃,他們抱著最後一絲幻想。
他也許是受了重傷,落在半路,回不來。
馬沒了,腿斷了,爬也會爬回來。
可人沒見著,興許是傷得太重,在哪片山坡上躺著吶。
現在這縷希望,被西麗奎一棍子打斷了。
打斷雙腿?
被俘虜?
「巫師大人,鐵騎到底怎麼死的?」一位長老迫不及待地追問,骨珠攥在手心不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