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62章 死了,全部都死了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紫寶兒字數:2490更新時間:26/06/13 01:18:02

西麗奎在昏迷中不知躺了多久,眼睛早已經習慣了黑暗,現在被明晃晃的光亮一激,眼淚都嗆出來了。


幾道身穿獸皮的身影,逆著光線大步走了進來。


身形輪廓被日光鍍上一層金邊,面容模糊不清,氣勢卻壓得帳篷里火苗都矮了三分。


為首那人身材高大,肩膀寬得能頂起一頂帳篷,往那一站便如一株冬日的古松。


眼神銳利,直勾勾地盯著床上的西麗奎,開門見山,毫不繞彎。


來人正是西麗部落的單于,西麗游。


他身後跟著幾位部落長老,同樣臉色凝重。


有個長老手裡的骨珠捻得飛快,珠子碰珠子,咔咔咔響得密密麻麻,透著一股壓不住的焦躁,聽得人牙根發癢。


還有個長老來回摸著腰間的刀柄,摸完刀柄摸刀鞘,摸完刀鞘又摸刀柄。


不是為了砍誰,純屬心煩,跟自家婆娘念叨柴米油鹽一個樣,只不過他念叨的是人命。


「巫師大人。」


西麗游聲音低沉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
他不打算給西麗奎緩衝的時間。


數百鐵騎的遺骸,已經拉回來了,族人的哭聲還沒消停。


帳篷外頭,時不時傳來女人的哀嚎和孩子的啼哭。


他需要一個解釋。


而且是今天、現在、馬上。


他是一刻都不想再等。


「數百鐵騎,只有你一人活著回來。」


「西麗魃吶?咱們的兵器戰馬吶?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?」西麗游一字一頓,「從頭到尾,一字不漏,說清楚。」


西麗魃。


這個名字就像一把鑰匙,瞬間捅開了西麗奎回憶的閘門。


那個被打斷雙腿、被人像拖死狗一樣拖走的血淋淋的身影,重新浮現在眼前。


雙腿從膝蓋那兒反折過去,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印子,人還活著,嗓子都嚎劈叉了。


西麗魃的彎刀掉在地上,被踏進泥里。


他自己的頭盔滾落在枯草叢中,無人問津。


那場面,比數百具屍體加在一起還要刺目。


數百人躺了一地,頭盔歪在草叢裡,他自己差點沒繃住。


剎那間,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感,頓時襲遍全身,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連手指尖都在發麻。


如果說在這之前,恐懼只是一種情緒,隨著時間怕一怕就過去了。


那麼在這一刻,恐懼已經完完全全滲進了他的骨血里,變成了一種實打實地純粹的生理反應。


這也就是紫寶兒為啥偏偏要留下西麗奎的命,讓他回來充當報信使者的目的。


西麗奎本就是巫師出身,向來篤信這些,用你最拿手的手段將你擊敗,這才是最讓人崩潰的事情。


死人不會說話。


但是,活著回去的人,會把恐懼一點一點塞進活人的耳朵里,讓恐懼在心裡生根發芽。


一傳十,十傳百,百傳千千萬。


比瘟疫傳播的速度,還要快。


西麗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。


他張了張嘴巴,喉嚨里像被人掐了一把,愣是沒發出聲音,使勁咳了兩下,嗓子才通。


僕人趕緊扶他起身,讓他半倚靠在床榻上,又遞過來一碗溫熱的青稞茶。


茶已經不燙了,溫吞吞的剛好能入口。


西麗奎接過來,脖頸子一仰,「咕咚咕咚」貪婪地灌了下去。


喉結急速滾動,茶沫順著嘴角淌下來,他也沒顧上擦。


西麗奎把空碗遞給僕人,用手背抹了把嘴,這才抬起頭來。


他看著西麗游,看著長老們。


那眼神里不再是敬畏,也不再是恭順。


而是一個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,在回想著地獄的樣子。


此時,西麗奎的瞳孔是渙散的,焦點也不知道對在哪個活人身上,也許還留在死人身上。


「死、死了,」西麗奎結結巴巴,「全部都死了。」


西麗奎的聲音沙啞,像一把破舊的風箱,每一個字都從縫隙里艱難擠出來,乾澀,漏風,還帶著嘶嘶的尾音。


「都死了,數百鐵騎,一瞬間就全部死光了。」


西麗奎咬緊牙關,嘴裡的苦澀翻湧上來。


「是在原地,動不了,眼睜睜看著東陵人的刀槍刺過來,就那麼……」


「死了。」


西麗奎說不下去了,喘了兩口氣,肩膀在抖,渾身都在顫抖。


帳篷里的空氣瞬間凝固。


「西麗鮁吶?」西麗游面色冷肅,咬牙問道。


都死了,為啥獨獨缺了西麗鮁的屍體?


西麗奎喘了口粗氣:「西麗魃被打斷了雙腿,做了東陵的俘虜。」


「嘶……」帳篷里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

西麗奎無視眾幾人的震驚,繼續說道:「兩條腿從膝蓋那兒斷了,人是被拖走的,我親眼看見的。」


「戰馬和兵器也全被東陵人搶走了,幾百匹戰馬,幾百副刀甲,全搶走了。」


「一個都沒回來,」西麗奎頓了頓,嗓子眼裡又堵了東西,「除了我。」


西麗游站在原地,從頭到尾沒動過,肩背還是筆直的,面容還是鐵鑄的,可他呼吸的節奏……


明顯變了,變得粗重。


「除了我。」西麗奎在說這話時,不像是在彙報軍情,倒像是在念一篇註定忘不掉的哀歌。


每個字,每個停頓,都像是在送葬。


話音落下,帳篷內一片死寂,只有火盆餘燼塌陷的窸窣聲,灰堆里偶爾會爆出一兩點火星,一閃就滅。


數百鐵騎全部陣亡,這個他們知道,屍體已經拉回來了。


昨天,已經草草安葬完畢。


二百九十八個土堆,二百九十八根木樁,木樁子上系著二百九十八條白布,在寒風裡飄了一整天。


白布條被風吹得嘩嘩響,像是在說最後一句話,可惜沒人聽得懂。


部落的哭聲,到現在都還沒有停歇。


帳篷外頭,還時不時傳來女人壓抑的抽泣,和老人低啞的吟唱。


因為,屍體中沒有發現西麗魃,他們抱著最後一絲幻想。


他也許是受了重傷,落在半路,回不來。


馬沒了,腿斷了,爬也會爬回來。


可人沒見著,興許是傷得太重,在哪片山坡上躺著吶。


現在這縷希望,被西麗奎一棍子打斷了。


打斷雙腿?


被俘虜?


「巫師大人,鐵騎到底怎麼死的?」一位長老迫不及待地追問,骨珠攥在手心不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