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3章 三牛的腿,能保住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紫寶兒字數:2571更新時間:26/06/13 01:17:54

西麗奎不再猶豫,轉身就跑,用盡全身力氣,撒開兩條腿往北邊狂奔。


來的時候,他騎的是戰馬,那匹馬膘肥體壯,跑起來四蹄生風。


回的時候,他只能靠自己的兩條腿,獸皮靴子在奔跑中跑丟了一隻,另一隻陷在泥坑裡拔不出來。


他也顧不上撿。


一個人倉皇北逃……


西麗奎赤腳踩在冰冷的沙石和枯草茬上,每踩一步都留下一個血腳印,枯草茬子刺進腳底,碎石硌進肉里,疼得鑽心。


可他完全感覺不到,或者說是恐懼把疼痛完全蓋住了。


盔甲也在奔跑中散落,胸甲掉了,護腕甩飛了,頭盔早不知丟在哪兒了。


他也渾然不覺。


輕裝上陣都不一定跑得快。


西麗奎現在是狼狽逃竄,只想離那堵牆、那個聲音、那群屍體越遠越好。


越是往北,北風越是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他。


草原上的風比邊關的風更冷,寒冷刺骨,像無數根鋼針同時扎進皮膚。


可他感覺到的不是冷,是恐懼,是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、比北風更刺骨的恐懼。


如今,西麗奎終於知道,自己占卜的結果,沒有出錯。


今天,確實忌出行。


忌出行,忌打仗,忌張嘴說大話。


他們一樣沒落,全犯了。


北方的天一向黑得早。


太陽還掛在西邊山頭上,天邊已經燒起一片病懨懨的暗紅。


很快,最後一點天光也被吞沒了,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漆黑。


沒有月亮,沒有星星,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越來越大的雪。


北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劈頭蓋臉地砸上來,雪片打在臉上像被無數把碎石子狂甩,生疼生疼的。


西麗奎卻一刻都不敢停下來,拚命地往前跑。


摔倒了,他就一寸一寸往前爬,膝蓋磨破了也不停,手掌磨爛了也不停。


身體里那口氣不是力氣,而是恐懼,恐懼往往比力氣更持久,比耐力更能熬,力氣用完了,恐懼還在。


西麗奎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。


他的雙手和膝蓋早已磨爛,在雪地上拖出兩道淡淡的血痕,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蓋,體溫在極速流失,四肢已經沒了知覺。


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不斷吞噬著他的視野。


呼吸越來越困難,每一次吸氣都像往肺里灌了一勺冰碴子。


就在意識即將消散的時候,他模糊的視野里終於出現了熟悉的帳篷輪廓。


西麗奎下意識地搖了搖頭,還好,還好,不是幻覺,是真正的帳篷,他們西麗部落的營帳。


那幾個帳篷的穹頂在風雪中若隱若現,帘子上綉著的狼圖騰,被風吹得翻捲起來。


那是他們西麗一族的標誌,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圖案。


西麗奎總算是看到了希望,拼了老命向前爬行。


像一條真正的爬蟲,用盡最後殘存的體力在雪地上拖行。


近了,更近了……


他甚至都能清晰地看到帳篷帘子上那熟悉的狼圖騰了。


那隻狼張著嘴,露出獠牙,曾經代表著西麗一族的榮耀。


如今看來,像是在嘲笑他。


九十米,七十米,五十米。


每挪一寸,都像在搬運一座山。


他的手指已經凍得發紫,指甲縫裡嵌滿了雪和泥,有好幾個指甲都翻了起來,露出底下紅紅的肉,他卻絲毫不覺。


三十米,二十米。


帳篷里透出微弱的火光,暖黃色的光透過氈布映出來。


那麼近,那麼暖。


他甚至能聽見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。


是族人,他的族人。


他想喊,張不開嘴。


只能爬。


就在距離帳篷僅餘下十餘步時,那強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,終於耗盡。


伸向前方的手無力地垂下,指尖在雪地上劃下最後一道淺淺的痕迹,腦袋一歪,重重砸在雪地上,濺起一片雪沫。


雪還在下,很快就在他背上積起薄薄一層。


西麗奎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,彷彿看到了帳篷帘子被掀起。


暖黃色的火光傾瀉而出,照在雪地上,也照在他那張被凍得發青的臉上。


他彷彿聽到了族人的驚呼聲,有人在喊他的名字,有人朝這邊跑過來。


他想回應一聲,嘴唇動了動,終究是沒發出任何聲音。


他閉上眼睛,沉入了無邊的黑暗。


耳邊最後一個聲音,還是那個奶聲奶氣的、像冰錐一樣扎進耳膜的東陵語。


不,是西麗語。


那個用他母語說出的話,一遍一遍在腦子裡迴響:「本尊自當全部絞殺,一個不留。」


……


西麗奎在雪地里連滾帶爬,往部落逃命的同時,北地邊關的衛所里,正爆發出一陣又一陣激烈的掌聲和歡呼聲。


那掌聲拍得比過年放炮仗還響,噼里啪啦,都不帶停的,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

軍醫周武正在藥房里配藥,被這動靜嚇得手一抖,葯秤差點扣地上。


他第一反應是,蠻夷又來偷襲了?


放下藥秤就往外跑。


出門一看,滿院子士兵正在互相拍肩膀。


有人在笑,咧著大嘴,露出兩排大白牙,有人在哭,眼淚淌進笑出來的褶子里,有人又笑又哭,自己都分不清是哪一種。


原因無他,只是因為紫寶兒說了一句話。


「三牛的腿,能保住。」


就這七個字,比聖旨還管用,比軍令還提氣。


不知道為何,將士們雖然是頭一回見到紫寶兒這個小娃娃。


她站在衛所門檻上,還沒個門檻高,得仰著脖子才能跟大人說話。


但是,對她的話就是沒來由地信。


也許是,崽崽爹在城門外那一嗓子虎嘯,震住了全場,百獸之王的威風可不是鬧著玩的。


也許是,紫寶兒從那麼高的城門上跳下來毫髮無傷的奇迹,還在眼前晃,跟做夢似的還沒消化完。


也許是,那些憑空出現的天雷和圍牆太過震撼,親眼看見的人,到現在嘴巴還合不攏。


總而言之,言而總之……


紫寶兒說,三牛的腿能保住,那就就一定能保住。


沒有道理可講,沒有邏輯可推。


無外乎就是……


一個字,信!


三個字,必須信!


這種信,叫做迷信。


迷信到骨子裡,比相信任何軍令都堅定。


軍令還有可能朝令夕改,紫寶兒嘴裡說出的話,改了那還是紫寶兒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