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聰扭頭看去,只是一眼,就僵住了脊背,整個人被釘在了馬背上。
奶奶個腿兒滴。
此時,顧聰的腦袋瓜子里,就只剩下這一句話了。
他們老顧家祖墳冒青煙了啊。
不對,青煙算什麼。
他們老顧家祖墳冒的是祥雲。
紫氣東來的那種祥雲。
他們顧家出了個小仙女兒。
活生生的小仙女兒。
顧聰慢慢轉過頭去,看向崽崽爹背上那個一臉淡定正低頭把玩著手指的小不點。
再回頭看看那一座能阻擋蠻夷、護農田,還能讓倒刺扎人的圍牆。
顧聰忽然覺得風沙迷了眼,眼眶有些泛酸。
一個四十好幾的大老爺們,愣是有了想哭的衝動。
那感覺,就像是走了二十多年的夜路,突然間有人給你點了一盞燈。
又像是在大漠里走了三天三夜,渴得嗓子冒煙,眼前突然面前冒出一汪清泉。
那麼多年來,他都是北地的靠山,所有士兵的靠山。
天塌了,他頂著。
敵人來了,他謀划著。
他早已習慣了當那根柱子,習慣了被所有人依賴。
可今天,他才明白……
真正的後盾,是他的外甥女兒,是他找了二十多年的妹妹生下的女兒。
命運這東西,有時候真比說書先生的劇本還要離奇。
二十多年前,他失去了妹妹。
二十多年後,他不但找回了妹妹,還附帶著一個小仙女兒。
這是老天爺賞給他們老顧家的,也是賞給東陵的。
旁邊的孫鵬程賤兮兮地湊了過來。
「老顧,你沒事吧,咋地眼眶還紅了?」
「眼裡進沙子了。」顧聰彆扭地轉過頭去,不再搭理這個瘋子。
……
北元鎮,賓來客棧。
天剛朦朦亮,嚴旭風已經從床上爬了起來。
「今日拜師,得穿得精神些。」
嚴鐵木把棉袍抖了又抖,撫了又撫,恨不得把褶皺全給撫平。
然後,他彎下腰,笨拙地給兒子套上衣裳。
他當慣了老爺,從沒伺候過人穿衣。
扣子系錯了又解開,解開重新系,袖口捋了又捋。
手忙腳亂一通,硬是把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動作,生生給折騰了半炷香的時間。
嚴旭風乖乖地坐在那裡,任由自家阿爹擺弄。
他本來想要自己來,但看著嚴鐵木那副認真的表情,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難得阿爹這麼上心,就讓他折騰吧!
嚴鐵木又拿起梳子,給兒子梳頭。
他那隻常年撥弄算盤的手,實在不怎麼擅長干這細活。
梳子在兒子發間笨拙地穿過時,他把力道放得比抓賬本還輕,生怕一個不小心拽疼了兒子。
梳了好幾個來回,才勉強把頭髮攏到一起,在頭頂挽了個小總角。
嚴鐵木掏出一根桃木發簪,小心翼翼地插在發間。
不是嚴鐵木捨不得給兒子買更好的,金簪銀簪家裡不缺。
但桃木辟邪。
他希望這根不起眼的桃木簪子,能替他的兒子擋住所有邪祟。
讓他的兒子能夠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,再也不要回到那張床上去了。
老人家的心思,就是這麼樸素。
不求大富大貴,只求孩子平平安安。
收拾完畢,嚴鐵木退後兩步,端詳了片刻。
兒子穿著新棉袍,挽著小總角,乾乾淨淨地坐在輪椅上,正仰頭看著他。
一臉得孺慕。
嚴鐵木這輩子行商走南闖北,見過無數稀世珍寶,但此刻他覺得,眼前這個瘦瘦小小的孩子,才是他這輩子最貴重的寶貝。
金山銀山都比不上一個活蹦亂跳的娃子。
吃完早食,嚴鐵木、嚴旭風和嚴浩三人出了客棧。
嚴旭風依舊是坐在輪椅上,裹著新棉袍,腿上搭著一條薄毯。
嚴鐵木在後面慢慢推著,步子邁得比螞蟻還要慢上半拍。
那速度,活像是在丈量水泥路上的每一道紋路。
嚴浩手裡拎著一個竹籃,也是不緊不慢地跟在父子倆身後。
竹籃用藍布蓋著,看不見裡面的東西。
但是,嚴浩拎得極其鄭重。
那架勢,不知道的還以為籃子里裝的是大銀錠子。
嗯,籃子里裝的不是大銀錠子,卻是比大銀錠子更有分量的東西。
這是束修六禮,拜師禮中最為隆重的一種。
一條用紅繩紮好的風乾肉脯,也就是「束修」。
代表弟子會銘記師恩,不辜負先生教誨。
肉脯一條,師恩難忘。
一紮新鮮的芹菜,菜葉碧綠,根莖白嫩,上頭還帶著今早的露珠。
芹菜諧音「勤」,代表弟子會勤奮讀書,業精於勤而荒於嬉。
芹菜一紮,勤學苦練。
一包干蓮子,顆顆飽滿,粒粒圓潤。
蓮子心極苦,卻是一味良藥,代表著先生苦心傳道,弟子要虛心求學,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。
蓮子一包,苦心求學。
一袋紅豆,紅皮鋥亮,粒粒分明。
紅色象徵著吉祥如意,寄託著先生對弟子的厚望,鴻運高照,前程似錦。
紅豆一袋,鴻運當頭。
一袋桂圓,外殼金黃,果肉飽滿。
桂圓名字里有個「圓」字,讚美先生功德圓滿,也祝願弟子學業圓滿,有所成就。
桂圓一袋,功德圓滿。
一把紅棗,個大肉厚,紅彤彤像小燈籠。
紅棗寓意著弟子早日功成名就,科舉高中,披紅遊街。
紅棗一把,早日高中。
每一樣都有著極好的寓意,寄託著最樸素的願望。
嚴浩昨天跑了半個北元鎮,才把這些東西置辦齊。
光是挑芹菜就挑了半炷香的時間。
太蔫了不行,太老了不行,葉子黃了更不行。
這講究勁兒,比他自己成親還認真。
就連賣菜的大嬸都忍不住發問:「小夥子,這是要相親啊?」
嚴浩一本正經地回道:「比相親還重要。」
大嬸眨眨眼:「喲,啥事兒比相親還重要?」
嚴浩:「拜師。」
大嬸一愣,然後豎起大拇指:「好小子,有志氣。」
嚴浩:……
他想說的是,不是他拜師。
想想又覺得沒必要,誤會就誤會吧。
一路上,三人一言不發。
嚴鐵木不開口是,怕自己一開口就反悔。
怕一開口,就忍不住想要把兒子給拽回去。
嚴旭風不開口,是怕自己一開口就露怯。
怕一開口,就忍不住會動搖跟著父親回去。
嚴浩不開口,是覺得自己人微言輕,即便是開口了也不頂用。
索性閉嘴,跟著走就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