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3章 想要站著讀書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紫寶兒字數:2568更新時間:26/06/13 01:17:29

北元鎮,賓來客棧。


天還沒亮透,嚴旭風就醒了。


他躺在床上,盯著房梁,在心裡把拜師禮的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三遍。


先遞束修,再敬茶,然後,先生回禮,最後,行禮如儀。


一步不能錯,錯了就丟大人了。


這叫什麼?


這叫大姑娘上上轎,頭一回。


可不能出了洋相。


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是他阿爹還在踱步。


昨晚就踱了半宿,今早又開始了。


嚴旭風心想,這地板再這麼磨下去,遲早能讓阿爹踩出兩道溝來。


嚴旭風掀開被子坐起來,雙腿耷拉到床沿上,低頭看了看。


那雙腿,五年沒有知覺。


現在,正頑皮地前後晃悠著。


腳踝靈活,膝蓋有力,腳尖點地還能畫圈圈。


嚴旭風晃了兩下,又晃了兩下,晃著晃著眼眶就熱了。


五年啊。


五年來第一次,他能坐在床邊,像普通孩子一樣踢腿。


這個動作,別的孩子做起來說不得是要挨罵的。


「坐好,別晃腿!」


在他這兒,卻是巴不得,是奇迹。


房門開了。


嚴鐵木端著一盆熱水進來,看見兒子在晃腿,愣了一下,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住。


「感覺怎麼樣?」


嚴鐵木趕緊放下銅盆,三步並兩步走到床邊,彎下腰盯著兒子的腿,那眼神……


恨不得自帶X光,直接把腿看穿。


「有沒有什麼不適?活動起來費不費勁?酸不酸?脹不脹?疼不疼?」


嚴旭風被這一連串問題,砸得紅了眼眶。


阿爹這人,平時話不多,一著急就變成連珠炮。


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,中間連個逗號都不帶。


他知道,這是阿爹心裡還有餘悸。


五年了,阿爹找了無數大夫,聽過無數「不行」,見過無數「搖頭」,每次都是希望燃起來,再被澆滅。


現在,他這雙腿終於有了起色。


阿爹比他還緊張,緊張得像個剛學會端碗的小孩,生怕再摔碎了。


「阿爹,」嚴旭風吸了吸鼻子,聲音放得又輕又穩,「感覺很好,活動起來很輕鬆,沒有任何不適,您看……」


他抬起右腿,伸直,彎曲,再伸直,再彎曲……


一連做了好幾套動作,利索得像從沒生過病似的。


嚴鐵木看著兒子的腿在空中畫圈,看著兒子臉上那輕鬆的表情,忽然轉過身去,對著牆壁站了好一會兒。


再轉回來時,眼眶紅紅的,但嘴角卻是咧到了耳根。


他雙手合十,朝天拜了拜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上天保佑,咱們這趟北地之行太值了。」


「值了,值大了。」


「阿爹……」嚴旭風收起腿,垂下頭,兩手攥著床單,沉默了片刻。


他知道,自己下面要說的話,會讓阿爹難受,但他必須說。


拖不得。


昨天,從衙門回來后,阿爹在房間里悶了一晚上。


他知道,阿爹在糾結什麼。


可是,有些決定,別人幫不了,得他自己開口。


「來了一趟北地,我的腿就好了。」


嚴旭風抬起頭,目光清澈而堅定。


「足以證明,北地是福地,與我有緣。」


「兒子想留在這裡讀書,跟著徐先生好好學,這個機會……」


「風兒,」嚴鐵木抬手打斷了他。


不是不想聽,是聽到一半心口就開始疼。


他猩紅著雙眼,蹲下身來。


一雙粗糙的大手,攥緊兒子的小手。


攥得死緊,像是怕一鬆手,兒子就會變成一股風飄走。


「北地苦寒,你看,這才十月中,風就跟刀子似的,颳得人睜不開眼。」


「你的腿還沒完全好利索,離不開人照顧。」


「你叫阿爹怎麼放心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?阿爹回去怎麼跟你阿娘交代?你阿娘那脾氣……」


「你是知道的,發起火來,能把咱們家的房頂給掀了。」


嚴鐵木沒說的是,他怕自己一轉身,兒子又出什麼意外;


他更怕的是,兒子離了他,不再需要他。


「阿爹,」嚴旭風反握住嚴鐵木的大手,小手包在大手上,暖烘烘的,「兒子想要站著讀書,不是坐著,不是躺著,是站著。」


「這個機會,兒子已經錯失了五年。」


「五年裡,別的孩子在學堂念書,我只能在床上念;」


「別的孩子在院子里跑,我只能在窗邊看。」


「現在,我終於能站起來了,不想再錯過一天。」


嚴旭風說到這裡,語氣忽然帶了點孩子氣的調侃:「先生那麼大把年紀,都能長留北地,兒子怎麼不能?」


與此同時,那麼大把年紀的徐冀琛,正在廣安堂後院和佟開一起吃早食。


熱騰騰的小米粥端上來,他剛喝了一口,就嗆得連連咳嗽。


咳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一個,幸好沒外人看見。


佟開頗為嫌棄地瞥了他一眼,端著碗往旁邊挪了半尺:「你看看你,當真是年紀大了,喝個粥都能嗆著?要不要給你拿個湯匙?或者乾脆給你根竹管嘬?」


大把年紀的徐冀琛:……


他拿著帕子捂住嘴,狠狠瞪了佟開一眼。


這老東西,比他大三歲,還好意思嫌棄他。


客棧這邊,嚴鐵木還在做最後的掙扎:「可是你的腿……」


「佟大夫不是說了嘛,」嚴旭風截住話頭,不讓阿爹把那句擔憂說全,「只要循序漸進,堅持鍛煉,很快就能康復的。」


「阿爹完全不用擔心。」


「而且,佟大夫就在北地坐診,一旦有什麼差池,咱們近水樓台先就醫,想找大夫隨時找,比在安南府還要方便。」


嚴旭風嘴上說得理直氣壯,心裡卻在偷偷吐舌頭。


他和阿爹都清楚,提及佟大夫,無非就是以此為借口罷了。


佟大夫的作用不能說沒有……


把脈、按摩、開方子,樣樣在行。


但是,真正讓腿好起來的,還是那三小瓶純凈水。


拉佟大夫出來,不過是給阿爹找個台階下。


這叫借坡下驢,順便給驢喂把草。


「可是……」台階有了,嚴鐵木還是下不來。


他的腳在台階上磨蹭來磨蹭去,臉上寫滿了「道理我都懂,但是朕做不到」。


最後,嚴鐵木憋出一句話;「阿爹一個人回去,如何跟你阿娘交代?」


「你阿娘那人,認定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」


「她要是問起來……」嚴鐵木開始打苦情牌了。


「『嚴鐵木,你去的時候帶了兒子,回來就剩你一個了?兒子吶?』你叫阿爹怎麼回答?」


父子倆同時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