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元鎮,賓來客棧。
天還沒亮透,嚴旭風就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盯著房梁,在心裡把拜師禮的流程從頭到尾過了三遍。
先遞束修,再敬茶,然後,先生回禮,最後,行禮如儀。
一步不能錯,錯了就丟大人了。
這叫什麼?
這叫大姑娘上上轎,頭一回。
可不能出了洋相。
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,是他阿爹還在踱步。
昨晚就踱了半宿,今早又開始了。
嚴旭風心想,這地板再這麼磨下去,遲早能讓阿爹踩出兩道溝來。
嚴旭風掀開被子坐起來,雙腿耷拉到床沿上,低頭看了看。
那雙腿,五年沒有知覺。
現在,正頑皮地前後晃悠著。
腳踝靈活,膝蓋有力,腳尖點地還能畫圈圈。
嚴旭風晃了兩下,又晃了兩下,晃著晃著眼眶就熱了。
五年啊。
五年來第一次,他能坐在床邊,像普通孩子一樣踢腿。
這個動作,別的孩子做起來說不得是要挨罵的。
「坐好,別晃腿!」
在他這兒,卻是巴不得,是奇迹。
房門開了。
嚴鐵木端著一盆熱水進來,看見兒子在晃腿,愣了一下,手裡的銅盆差點沒端住。
「感覺怎麼樣?」
嚴鐵木趕緊放下銅盆,三步並兩步走到床邊,彎下腰盯著兒子的腿,那眼神……
恨不得自帶X光,直接把腿看穿。
「有沒有什麼不適?活動起來費不費勁?酸不酸?脹不脹?疼不疼?」
嚴旭風被這一連串問題,砸得紅了眼眶。
阿爹這人,平時話不多,一著急就變成連珠炮。
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,中間連個逗號都不帶。
他知道,這是阿爹心裡還有餘悸。
五年了,阿爹找了無數大夫,聽過無數「不行」,見過無數「搖頭」,每次都是希望燃起來,再被澆滅。
現在,他這雙腿終於有了起色。
阿爹比他還緊張,緊張得像個剛學會端碗的小孩,生怕再摔碎了。
「阿爹,」嚴旭風吸了吸鼻子,聲音放得又輕又穩,「感覺很好,活動起來很輕鬆,沒有任何不適,您看……」
他抬起右腿,伸直,彎曲,再伸直,再彎曲……
一連做了好幾套動作,利索得像從沒生過病似的。
嚴鐵木看著兒子的腿在空中畫圈,看著兒子臉上那輕鬆的表情,忽然轉過身去,對著牆壁站了好一會兒。
再轉回來時,眼眶紅紅的,但嘴角卻是咧到了耳根。
他雙手合十,朝天拜了拜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上天保佑,咱們這趟北地之行太值了。」
「值了,值大了。」
「阿爹……」嚴旭風收起腿,垂下頭,兩手攥著床單,沉默了片刻。
他知道,自己下面要說的話,會讓阿爹難受,但他必須說。
拖不得。
昨天,從衙門回來后,阿爹在房間里悶了一晚上。
他知道,阿爹在糾結什麼。
可是,有些決定,別人幫不了,得他自己開口。
「來了一趟北地,我的腿就好了。」
嚴旭風抬起頭,目光清澈而堅定。
「足以證明,北地是福地,與我有緣。」
「兒子想留在這裡讀書,跟著徐先生好好學,這個機會……」
「風兒,」嚴鐵木抬手打斷了他。
不是不想聽,是聽到一半心口就開始疼。
他猩紅著雙眼,蹲下身來。
一雙粗糙的大手,攥緊兒子的小手。
攥得死緊,像是怕一鬆手,兒子就會變成一股風飄走。
「北地苦寒,你看,這才十月中,風就跟刀子似的,颳得人睜不開眼。」
「你的腿還沒完全好利索,離不開人照顧。」
「你叫阿爹怎麼放心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?阿爹回去怎麼跟你阿娘交代?你阿娘那脾氣……」
「你是知道的,發起火來,能把咱們家的房頂給掀了。」
嚴鐵木沒說的是,他怕自己一轉身,兒子又出什麼意外;
他更怕的是,兒子離了他,不再需要他。
「阿爹,」嚴旭風反握住嚴鐵木的大手,小手包在大手上,暖烘烘的,「兒子想要站著讀書,不是坐著,不是躺著,是站著。」
「這個機會,兒子已經錯失了五年。」
「五年裡,別的孩子在學堂念書,我只能在床上念;」
「別的孩子在院子里跑,我只能在窗邊看。」
「現在,我終於能站起來了,不想再錯過一天。」
嚴旭風說到這裡,語氣忽然帶了點孩子氣的調侃:「先生那麼大把年紀,都能長留北地,兒子怎麼不能?」
與此同時,那麼大把年紀的徐冀琛,正在廣安堂後院和佟開一起吃早食。
熱騰騰的小米粥端上來,他剛喝了一口,就嗆得連連咳嗽。
咳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一個,幸好沒外人看見。
佟開頗為嫌棄地瞥了他一眼,端著碗往旁邊挪了半尺:「你看看你,當真是年紀大了,喝個粥都能嗆著?要不要給你拿個湯匙?或者乾脆給你根竹管嘬?」
大把年紀的徐冀琛:……
他拿著帕子捂住嘴,狠狠瞪了佟開一眼。
這老東西,比他大三歲,還好意思嫌棄他。
客棧這邊,嚴鐵木還在做最後的掙扎:「可是你的腿……」
「佟大夫不是說了嘛,」嚴旭風截住話頭,不讓阿爹把那句擔憂說全,「只要循序漸進,堅持鍛煉,很快就能康復的。」
「阿爹完全不用擔心。」
「而且,佟大夫就在北地坐診,一旦有什麼差池,咱們近水樓台先就醫,想找大夫隨時找,比在安南府還要方便。」
嚴旭風嘴上說得理直氣壯,心裡卻在偷偷吐舌頭。
他和阿爹都清楚,提及佟大夫,無非就是以此為借口罷了。
佟大夫的作用不能說沒有……
把脈、按摩、開方子,樣樣在行。
但是,真正讓腿好起來的,還是那三小瓶純凈水。
拉佟大夫出來,不過是給阿爹找個台階下。
這叫借坡下驢,順便給驢喂把草。
「可是……」台階有了,嚴鐵木還是下不來。
他的腳在台階上磨蹭來磨蹭去,臉上寫滿了「道理我都懂,但是朕做不到」。
最後,嚴鐵木憋出一句話;「阿爹一個人回去,如何跟你阿娘交代?」
「你阿娘那人,認定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」
「她要是問起來……」嚴鐵木開始打苦情牌了。
「『嚴鐵木,你去的時候帶了兒子,回來就剩你一個了?兒子吶?』你叫阿爹怎麼回答?」
父子倆同時沉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