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風吹過，灌木叢晃了晃，好像從來沒人蹲在那兒一樣。
顧聰一行人確實不知道這個小插曲。
不過，西麗部落的崗哨藏在哪兒，他們心裡門兒清。
早就被探子摸透了位置，只是沒動他們罷了。
留幾隻耳朵在外頭，比殺乾淨了再派人去探，省事。
這叫豬圈裡留豬，養肥了過年宰。
紫寶兒在顧聰懷裡，小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
她把這片田地從頭看到尾。
那麼大片田地，就這麼赤裸裸地攤在城牆外頭，連個籬笆都沒有。
人能來，畜生能來，蠻夷也能來。
糧食種下去，長出來，收上來，每一步都在賭運氣。
運氣好，太平無事；
運氣不好，被人搶了白忙一場。
這哪行？
癩蛤蟆趴在腳面上，它不咬人，可膈應人吶。
紫寶兒拍了拍顧聰的後腦勺：「下地。」
顧聰想都沒想，直接拒絕：「不行。下地會被風吹走的。這風跟強盜似的，專門欺負矮個子的。」
矮個子紫寶兒：……
紫寶兒搖頭：「寶兒不怕，有崽崽爹在吶。」
「咦？」小五耳朵尖，立馬捕捉到了關鍵詞，「小姑姑，崽崽爹它們仨也來了？」
梧桐村來的眾人，也紛紛回頭看著紫寶兒，目光里有驚喜、有期待、還有一點點……
腿軟。
「當然，」紫寶兒傲嬌地一揮小手，「不過，你們都不要害怕哦。」
話音未落，虎嘯狼鳴從遠處傳來。
穿透北風，清清楚楚地送進每一個人耳朵里。
「嗷嗚……」
「崽崽爹，這裡。」紫寶兒伸出小手招呼著，跟喊自家養的土狗似的。
三道影子從地平線上躥出來，由遠及近，速度比快馬還快。
當頭的正是崽崽爹，一頭壯得像小山似的大老虎，渾身黃黑毛髮在陽光下泛著銀光。
左邊是崽崽，雪白的皮毛，步態輕盈；
右邊是冥凰，同樣一身雪白的皮毛，湛藍色的眼珠子。
「哇塞。」小四掙扎著下地。
他雖然見過崽崽爹無數次，但每次見到，還是忍不住要驚嘆。
這哪是老虎，這分明是會移動的戰車。
顧聰、孫鵬程和邊關的一種官兵們，集體石化了。
孫鵬程張大嘴巴，下巴差點掉在地上，說話都結巴了。
「老，老，老虎？」
顧酌和暗一他們則是抱著胳膊，心裡暗爽。
呵呵，當初他們第一次見到崽崽爹的時候，也是這副德行……
腿肚子轉筋，腳後跟發軟。
風水輪流轉，今天輪到你們了。
崽崽爹跑到紫寶兒跟前，一個急剎車，四隻爪子在地上刨出四道深溝。
然後，乖巧地趴了下來，大腦袋擱在前爪上，溫順得跟只大貓似的。
紫寶兒從顧聰懷裡滑下來，肉肉的小手抓住崽崽爹後頸的毛，小短腿蹬了兩下，麻利地爬了上去。
「走。」她拍了拍崽崽爹的腦袋。
崽崽爹站起來，馱著紫寶兒，沿著田地邊緣跑開了。
那速度，那身姿，那叫一個瀟洒。
猛虎耕地走，鬼神都繞道。
顧聰看著外甥女兒騎在老虎背上飛馳的背影，腦子裡一片空白。
他終於明白蘭雲初之前說的「和孫副帥有書信往來的姑娘」是什麼分量了。
這哪是姑娘，這是山大王啊。
孫鵬程捅了捅他，聲音還帶著顫：「老顧，你這個外甥女……到底是什麼來頭？」
顧聰沉默了很久，憋出一句話：「我妹妹的女兒。」
孫鵬程：……
「……廢，廢話。」
崽崽爹馱著紫寶兒，圍著田地跑了一大圈。
紫寶兒坐在虎背上，視野開闊了十倍不止。
她把這片地勢看了個清清楚楚。
東邊高，西邊低，北邊有個緩坡，南邊臨近官道。
風從北邊來，水往西邊流。
田地的走向、排水溝的位置、周邊山丘的分佈……
紫寶兒在心裡畫了一張圖。
一張能把這片田地變成「鐵桶」的圖。
再回來時，紫寶兒從虎背上滑下來，小臉上還是那副呆樣，但眼睛亮得驚人。
崽崽爹趴在地上，伸出大舌頭舔了舔爪子，一臉「本虎幹完活了」的悠閑。
而另一邊，眾人已經和崽崽、冥凰打成一片了。
小四小五一人摟著一頭狼一頭虎的脖子，正跟它們比誰叫得響。
「嗷嗚……」
「嗷嗚嗷嗚！」
「嗚嗷嗚嗷……」
人叫狼叫虎叫混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。
整個田地邊上，一片歡樂祥和。
顧聰站在旁邊，看著自家士兵從瑟瑟發抖到試著伸手摸狼耳朵。
看著小四小五耀武揚威。
看著紫寶兒站在虎背上，叉著腰眺望遠方。
忽然覺得，他這輩子的驚喜，今天一天全用完了。
「老顧，」孫鵬程湊過來，語氣複雜，「你這個外甥女，真的只有三歲？」
顧聰看了他一眼。
「不是，三歲零好幾個月吧。」
孫鵬程：……
紫寶兒從遠處走回來，小手往田地指了指：「大鬍子叔叔，這個地方，要修個圍欄。」
孫鵬程愣了一下。
「阿舅，」紫寶兒又指了指東邊的高地，「那邊，修瞭望塔。」
顧聰看著她。
那小臉還是呆的，但眼神，他見過。
在當年，父親坐在書房裡，對著地圖排兵布陣的時候。
一模一樣。
這個三歲的小娃娃，心裡裝著一盤大棋。
他蹲下身，平視著紫寶兒：「寶兒，你跟阿舅說，你還想要什麼？」
紫寶兒想了想，認真地說：「先吃飯，餓了。」
顧聰哈哈大笑。
小孩兒到底是小孩兒。
管你什麼大棋，什麼圍欄，什麼瞭望塔。
先填飽肚子。
這才是真道理。
顧聰一把抱起紫寶兒，往城內走去。
身後，崽崽爹慢悠悠地跟上，崽崽和冥凰一左一右。
一百精銳圍在四周，浩浩蕩蕩。
城牆上的士兵們遠遠看見這一幕，嘴巴都合不攏了。
「那是……老虎？」
「三頭。」
「咱統帥抱著的是誰？」
「不知道，但肯定是個厲害角色。」
虎狼伴左右，能不厲害嗎？
紫寶兒趴在顧聰肩頭，打了個哈欠。
風還是那麼大，太陽還是那麼暖。
她把臉埋進顧聰的肩窩，閉上了眼睛。
今天收穫頗豐。
看到了田地，搞清了地形，腦子裡有了規劃圖。
開干。
她紫寶兒做事，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。
當然，準備之前必須先吃飯。
人是鐵飯是鋼。
顧聰抱著已經睡著的外甥女，腳步放得極輕。
身後一百精銳的腳步聲也不自覺放慢了。
整個隊伍安靜下來，只有風吹過田野的聲音。
和一兩聲低低的虎嘯狼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