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食節結束后的第一天,北元鎮的空氣里還殘留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味道。
準確地說,是趙二牛家烤紅薯的味道。
那味兒順著風能飄出去二里地,連城牆上的野貓都被熏得喵喵叫,以為誰家開倉放糧了。
街上的人明顯比前幾天少了,但攤主們的心情一點沒受影響。
因為他們發現一個神奇的現象……
美食節雖然結束了,食客竟然沒走光。
「什麼?明天還來?」
「來啊,為啥不來?你家那個芝麻燒餅,我回去想了三天了。」
攤主聽了這話,樂得嘴巴都合不攏,連夜回家磨芝麻。
而那些沒趕上美食節的外地客商,正陸陸續續地往北元鎮趕。
有從隔壁縣城來的,有從安南府來的,還有一個據說是從京城來的。
騎的馬都累吐白沫了,可見趕得有多急。
「美食節結束了?」京城來的商人一臉懵。
「結束了。」
「……」
他站在街口,聞著空氣中殘留的糖油混合物的香氣,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,默默走進了照常營業的展家灌湯包鋪子。
來都來了!
……
與此同時,衙門後院。
紫寶兒正坐在鞦韆上,一搖一晃。
小胖腿懸在半空,有一搭沒一搭地晃悠著。
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好吧,她平時也沒什麼表情。
但今天,連鞦韆都盪得比平時慢。
「寶兒,怎麼了?」顧辭路過,看見她這副模樣,忍不住問道。
紫寶兒抬頭看了顧辭一眼。
「無聊。」
顧辭笑了:「美食節不是剛結束嗎?怎麼就無聊了?」
紫寶兒想了想,覺得這個問題很有道理。
但她確實無聊。
美食節五天,她嘴巴就沒閑著過。
吃了糖畫、灌湯包、薯條、麻辣燙、雞蛋灌餅、烤紅薯、水果酥、三重脆、果汁、羊肉串、芝麻糖、花生酥、糖炒栗子……
算了,數不過來。
現在好了,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
古人誠不欺她。
「阿爹吶?」紫寶兒眨巴著大眼睛問道。
順便轉移話題。
「在前面,被一群商人圍著吶,」顧辭往衙門大堂的方向看了一眼,「吵得很,跟一千隻鴨子似的。」
紫寶兒點頭。
一個男人等於一千隻鴨子。
這話她說的。
現在阿爹應該深有體會了吧。
紫寶兒從鞦韆上滑下來,拍了拍小屁股。
算了,去看看吧。
萬一有什麼好玩的吶。
……
衙門大堂里,紫大山正大刀闊斧地坐在椅子上。
他面前圍著的人,少說也有二三十個。
有本地的攤主,有外地來的商人,還有幾個穿得特別講究的。
一看就是大地方來的,腰間的荷包都綉著金線。
這些人有一個共同點……
都在說話。
同時說。
「紫大人,我們安南府那邊……」
「紫大人,那個薯條的方子……」
「紫大人,我們鎮上也想……」
紫大山的耳朵嗡嗡的。
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衙門大堂,是坐在養鴨場。
他終於能體會到小閨女說的「一個男人等於一千隻鴨子」是啥滋味了。
凌天坐在旁邊,也不顧形象了,直接伸手掏耳朵。
掏完左邊掏右邊,掏完右邊發現左邊又癢了。
「行了行了!」他終於忍不住了,「都坐好,一個一個來!吵吵把火的,煩都煩死了!」
眾人這才安靜下來,但眼神依然迫切得像一群餓了三天的狼。
紫大山清了清嗓子。
「諸位都是來尋求合作的?」
「是啊,紫大人!」
「對對對!」
紫大山擺了擺手:「這個不急。」
眾人心裡咯噔一下。
完了,這是直接拒絕了?
就連凌天也猶疑地看了紫大山一眼。
紫大山知道他們誤會了,直接說道:「美食節剛剛結束,今天大傢伙兒都回去好好休息。」
「明天巳時初,準時在衙門集合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咱們召開一次拍賣會,公開競拍。」
凌天眼睛一亮:「這個主意好!」
公平公正,價格透明!
而且,關鍵是……
他終於可以把這群鴨子趕走了。
……
十月六日,北元鎮。
陽光明晃晃地照著,但吹過來的風已經帶了涼意。
前幾天還綠油油的樹葉子,開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給掃街的環衛工人增加了不少工作量。
掃街的大爺一邊掃一邊嘀咕:「這樹,就不能春天再落葉嗎?」
樹沒搭理他。
鎮守府衙門大門敞開。
大堂里一改往日的肅穆威嚴,全部擺上了桌椅,兩邊也擺滿了長凳。
不知道的,還以為要辦喜宴。
紫家的皮小子們興奮得不得了。
吃完早食就早早來了衙門,穿梭其中,親自上陣布置會場。
每個座位上都放了一個號碼牌、一個竹筒、一個托盤。
竹筒里是調好的梨膏汁,托盤裡是梨膏糖和各色小點心,還有瓜果。
侯雯海負責放號碼牌。
他放得可認真了,一號、二號、三號……
放到第十八號的時候,忽然頓住了。
「咋了?」紫四郎湊過來。
「我忘了十五號放沒放。」
紫四郎低頭一看,十五號座位上,赫然擺著兩個號碼牌。
「……你放了兩個。」
侯雯海撓了撓頭,把多的那個拿走了。
十五號座位:謝天謝地。
路過的百姓好奇地探頭觀望,竊竊私語。
「衙門這是要幹嘛?」
「不知道,看著像擺酒席。」
「擺酒席?怎麼沒看見肉?」
「可能……素宴?」
紫寶兒從後堂探出半個腦袋,看見皮小子們在布置會場。
她想了想,又縮回去了。
她今天的身份是……
場外指導。
也就是不用幹活的那種。
辰時中左右,陸陸續續有人進入大堂。
一個商人拿起桌上的號碼牌,翻來覆去地看:「咦?這是什麼?木牌子?」
旁邊的人也跟著拿起來:「我這兒也有一個。」
「我也有。」
「這上面有數字!」
「廢話,號碼牌當然有數字。」
一個從京城來的商人拿起桌上的小冊子,翻開一看,愣住了。
冊子上的圖片是彩色的。
不但彩色,還栩栩如生,畫的那個灌湯包,連褶子都根根分明,彷彿下一秒湯汁就要從紙面上滋出來。
「這……這是怎麼畫的?」他瞪大了雙眼,喃喃道。
旁邊的人紛紛翻開自己的冊子,然後集體陷入了沉默。
這畫工,比他們家的祖宗畫像還逼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