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上晨霧將散未散,浪濤輕搖著小船。
許安陽坐在船尾,古銅色的胳膊掄起船槳,船頭便破開碧藍色的浪花。
四海裹緊了衣服坐在艙底,小手緊緊抓著船舷,因為浪太大,屁股來回地在空中飛。
「看!飛魚!」
許安陽忽然指向左舷。
幾道銀光唰地躍出水面,在朝陽下劃出晶亮的弧線。
四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儘管看過無數次,眼睛還是一樣瞪得溜圓。
連海水濺到臉上都不顧上擦。
不過一炷香功夫,對岸碼頭的青石台階就已經在晨霧中顯現出來。
身後傳來規律的搖櫓聲。
許安陽回頭望去,許一一的船正破浪而來。
兩艘船一前一後駛入港灣時,朝陽正好躍出海平面,直接把船身染成暖色。
碧潮灣碼頭裡桅杆如林,上百艘漁船擠擠挨挨地停靠在碼頭邊上,船幫相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。
正值漁汛,黑壓壓的人影在船隻間流動,喧鬧聲混在一起比海浪的聲音還要大。
不少漁民跟碼頭搬工赤著上身,古銅色的脊背淌著油汗,正從船上扛著貨物下來。
「讓讓!讓讓!」
尖銳的聲音響起,兩個少年抬著滿簍螃蟹橫衝直撞的擠進人群,螃蟹的鉗子還咔咔地鉗住簍邊。
賣蠣黃的婆子坐在矮凳上,鐵錐撬殼聲清脆,雪白的蠣肉扔進碗中還微微顫動。
時不時有小孩兒鑽進人群,偷偷撿起掉在地上的小雜魚。
許一一收起船槳,船頭輕巧地撞上碼頭防撞樁。
「許老闆?今日可要出海?」
宋大頭帶著食館的小廝在收魚獲,看到許一一的船,忙從人群中擠過來。
許一一從船上跳下去,拽著纜繩綁好。
「今日不出。」
前兩日趕海下水著了涼,這兩天身子是有些不大舒服。
「好吧。」
宋大頭語氣有些失落,他還想著許一一下海再給他帶點好的魚獲回來。
「爾爾快點,青山阿叔的船在等著了。」
許一一將一直伸手要她抱的五淵接了過來,一行人著急忙慌地上碼頭。
三川飛快地跑回食館內,將身上的書袋扔下,從屋裡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。
四海抱著雪球兒緊隨其後,從老路跟前經過。
「風風火火,兩個臭小子。」
老路被嚇了一跳,蹲在屋檐下隨意咬著柳樹枝。
看到倆小孩兒分別扛著個大包袱,這才想起來。
「爾爾要出發了?」
老路連忙將剛塞入口的柳樹枝給吐出來,跟在倆小子後頭出門。
清晨的醫館瀰漫著草藥清苦的氣息。
吳允之著一襲青衫立在堂前,身旁只放著一個紫檀醫箱。
爾爾已然扮做男兒裝背著個小包袱,正低頭整理衣襟。
許一一抱著五淵站在門口看外頭的動靜。
不多一會兒,門外腳步雜亂,三川跟四海各扛著個比人還大的包袱踉蹌進門。
兩個大包袱落地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吳允之眼角不由自主地跳了跳,知道要帶的東西多,沒想到那麼多。
他目光掃向身後捻須微笑的老路,直接將話咽了回去。
「走吧。」
他轉身時青衫揚起風,「碼頭的客船不等人。」
才到渡口,青山便將人引上去了。
帶著他們一行人繞過排隊的人群,徑直登上三樓客艙。
兩個臨窗的艙房早已備好,艙板上還留著剛擦拭過的水痕。
「這房間裡面的被褥都是今早新換的,您老暈船,趁著沒開船之前躺下歇歇,有什麼需要叫人便是。」
說罷,青山將爾爾帶到旁邊兒的小房間里。
等人出去了,許一一將五淵放下來,從懷裡拿出一隻鼓鼓囊囊的錢袋子。
「拿著,窮家富路。出門在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。」
許一一捏了捏她臉上的肉肉,心裡不免感慨。
等回來時,小姑娘身上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肉怕是要掉了。
碼頭上響起三聲海螺聲時,四海突然撲了上去,將一條盤得整整齊齊的烏梢蛇皮鞭塞進爾爾手裡。
「二姐你帶著。」
他憋著哭腔,小拳頭攥得發白,「誰欺負你就抽他!」
鞭梢墜著的銅鈴鐺叮噹作響,晃出碎金般的光點。
「二姐你要注意安全知道嗎?夜裡睡覺靈醒一點,在外邊兒的時候千萬別喝生水……」
三川一本正經地說著。
姐弟五人依依不捨的。
老路站在隔壁吳允之的房間,嘴角擠出一抹笑。
「誒呀!是不是羨慕了?」
房間不隔音,隔壁幾個小孩兒關切的聲音傳了過來,老路都覺得羨慕。
偏生吳允之白了他一眼。
「滾犢子!」
……
「別生氣啊!我來關心關心你……」
老路依靠在門上,語氣輕佻,「夜裡睡覺要機靈點,別喝生水……嗯?吃好喝好吧!」
老路語氣停頓了一下,擺擺手撇下一句。
吳允之懶得搭理他,將被褥攤開躺在床上。
心裡正緊張著呢。
許一一帶著小孩兒下船擠在碼頭青石階上仰著頭,船工開始抽跳板。
爾爾站在上面看,三川四海不停地在招手。
「二姐!你記得要抽壞人……」
四海扯著嗓子在喊,爾爾的眼淚不爭氣一下子就跑了出來。
船身推開碧波,漸漸駛離碼頭。
許一一抱著五淵站在最後面,忽然舉起胖娃娃的小手朝大船揮了揮。
直到看不清人影了,爾爾這才心情沉悶地回到屋內。
只是那一點點不高興很快便消失殆盡。
今日風浪大,船身搖晃得厲害。
這才駛出去沒多久,爾爾便聽到隔壁傳來的聲音。
「呃——」
「師父?」
爾爾站在門口輕喚,沒聽到吳允之的回應便直接開門進去。
只瞧見師父癱軟在窄床上,面色蒼白如紙,乾枯的手緊緊攥著床沿,青筋凸起。
她利落地回到自己屋裡,解開最大的包袱,從裡面翻找出大姐給準備的青布囊。
裡面整整齊齊的碼著鹽漬梅子、薄荷膏、還有用油紙包著的生薑飴糖。
爾爾拿了東西就往隔壁走去。
「師父先喝點水壓一壓。」
她先倒了溫水遞到吳允之唇邊,隨後取出梅子遞過去。
見師父別開臉抗拒,小姑娘想了想,將小罐的薄荷膏打開塞到師父手中,抓著他的手送到鼻子跟前。
「您聞聞這個,大姐說對暈船有點用。」
清冽的香氣瞬間在艙內散開。
看到師父臉色好了些,爾爾立馬將梅子塞到師父嘴裡。
緩了好一會兒,吳允之這才沒有那麼難受。
「還別說,你大姐讓你帶那麼多東西是帶對了……」
吳允之長嘆一口氣,躺在床上眼睛四處轉。
脖子僵硬卻不敢扭頭,生怕又難受起來。
爾爾聽到師父說的話,小聲笑了笑:「師父您好好休息,要有什麼事情再叫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