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7章 凌晨趕海

類別:女生頻道 作者:許一一字數:5485更新時間:26/06/12 01:51:33

「快點快點,要不然不趕趟了。」


許安陽匆匆忙地將四海給抱了起來,手裡還拎著個沉甸甸的食盒,急吼吼地從後門探出頭。


「安陽哥你應該抱三哥。」


四海長嘆一口氣,小胖手指了指院子里正慢悠悠收拾著書袋的三川,「三哥是蝸牛,慢吞吞的。」


三川聽到這句話臉色一紅。


「四海你瞎說!我才不是蝸牛呢。」


說罷,稍稍加快了動作。


許一一將賬本塞回到抽屜里,囑咐留在食館里的幾人,老路擠眉弄眼的可不高興了。


「你們都去玩,又把我留在這裡。」


許一一白了他一眼,「也就你一個把趕海當成去玩了。」


就好比一個農民在種地,面朝黃土背朝天,辛苦勞作只為秋收的糧食,這是他的工作和生命線。


趕海也是漁民的工作。


來食館里上工的幾個阿嬸,已經先一步回去了。


「別想著又跑出去瞎逛喝酒。」


許一一警告一聲,轉身從搖籃里抱起五淵。


這個時辰,小孩兒正精神著,小胖手拽著她衣領咿咿呀呀叫,口水蹭在她洗得發白的布衫上。


爾爾和三川倒是淡定,慢悠悠地跟在後面,三川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硬麵餅。


「趕緊走!」


許安陽著急忙慌地,四海都被他抱得有些難受。


碼頭此刻仍熱鬧,漁船歸航的號子聲、魚販的叫賣聲混雜著咸腥的海風。


他們那兩艘隨著波浪輕輕搖晃,船身上新補的桐油在微弱的燭火中泛著微光。


「上船!」


許一一率先跨進船里,將五淵安置在鋪了軟布的籮筐中。


雪球兒趴在旁邊喵喵地叫,瞬間被五淵的小手給拽住了毛髮。


爾爾興奮地搶過船槳,被三川拍了下手背:「二姐,你可別亂晃,小心翻船。」


小船離岸后,立馬又有別的船靠岸。


回到島上時,夜,更是黑得徹底。


月亮若隱若現的,只有幾顆疏冷的星子釘在墨黑的天幕上,微弱的光幾乎照不亮任何東西。


他們的船就是在這樣的黑暗中,靠著前後的兩盞燈籠,靠向了更顯漆黑的島岸。


退潮的跡象已經很明顯了。


白天被海水完全淹沒的礁石群此刻露出了黝黑濕滑的頂部,像巨獸的脊背。


沙灘的範圍變寬了,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潮濕的暗啞光澤,上面散落著潮水來不及帶走的貝殼和小蟹,偶爾反射一點零星的光。


「太爺!我們回來了。」


四海坐在船頭上招手,叔太爺一如既往地坐在小馬紮上,手裡握著魚竿。


聽到四海的叫喊聲,下意識的扯起一抹笑。


「太爺,阿爹阿娘他們什麼時候出發?」


許安陽連忙將纜繩扔到河道岸上,兩艘小船停穩后,一堆小孩兒走了下來。


「太爺給你們帶了排骨粥跟冒烤鴨,我瞧這架勢,今日是凌晨的潮位,估計還得等丑時才能出發。」


許一一抱著五淵下來,熱情地說道。


這才戌時,回去再睡一覺的時間都夠。


「晚點再說,這才剛吃完飯沒多久。」


叔太爺擺擺手,早些時候還十分枯瘦的身體,讓她們這樣每日投喂下,又長了些肉。


看起來,身體都硬朗了不少。


「趕緊帶小孩兒回去洗澡睡覺。」


待會兒許一一也要去趕海,五淵勢必要有人帶著。


而這帶孩子的人,也只能是他跟家裡的老婆子。


思及此,叔太爺頓感如臨大敵。


十分警惕地看了一眼十分無辜地窩在大姐懷中吃小手的五淵,「趕緊將這小屁孩給哄睡去。」


睡著就不會鬧了。


……


漁民們的影子在昏暗的光亮下晃動,像皮影戲里的人物。


回到家裡的時候,雞跟羊都還沒睡。


見到人的時候,叫得十分歡快。


「大姐,我去擠奶,待會兒五淵洗完澡可以喝。」


三川興沖沖的,將書袋給放回到房間里。


拿著擠奶的小盆盆出來。


叔太奶跟阿寺伯娘剛好來到家裡。


「今日回來的倒是早,還沒燒水呢。」


阿寺伯娘說著,快步走到水井旁兒準備打水上來。


「伯娘,我們已經回來了,就不能麻煩您了。」


許一一連忙上前去將木桶給接了過去,叔太奶慢慢悠悠地走到搖椅上坐下,爾爾則是將五淵這個小胖娃放到叔太奶的腿上。


「一一待會兒你自己去趕海,還是帶著妹妹?」


夜色如墨,一盞昏黃的燈籠掛在屋檐下,勉強照亮石桌周圍的一小片天地。


叔太奶就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竹椅上,身子微微搖晃,哼著一段含糊的歌謠。


五淵被逗得哈哈笑,露出一張紅撲撲、圓鼓鼓的小臉,眼睛像黑葡萄似的。


叔太奶粗糙的手掌有節奏地輕拍著小孩兒的背。


聲音沙啞而溫柔。


許一一正好把肩上扛著一捆剛劈好的柴火放到牆角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
她還沒來得及答話,在灶房裡燒水的爾爾猛地抬起頭,眼睛亮晶晶的,搶著喊道:「我去!我要跟著大姐一塊兒去!」


她這一嗓子,像在平靜的水面上扔了顆石子,撲通一聲,泛起漣漪。


緊跟著,在煮著羊奶的三川也開口,「我也要去!」


四海蹲著馬步也不忘應聲,「我也要跟著大姐去。」


院子里頓時熱鬧起來。


許一一無奈地撇撇嘴,肩膀輕輕聳了一下。


也沒說讓不讓去。


昏黃的燈光將她瘦長的影子投在泥地上,灶房裡傳來水倒入鐵鍋的嘩啦聲,緊接著是木柴燃起的輕微爆裂聲。


灶房裡的水汽氤氳上來,帶著柴火特有的焦香,瀰漫在微涼的夜空氣里。


許一一提著熱氣騰騰的水桶出來,將熱水兌進盥洗室里那隻半人高的大木盆中,用手試了試水溫。


「三川還有四海趕緊過來洗澡!」


她揚聲喊道。


三川連忙放下手中的書,四海的長棍也舞不動了,一聽這話,小臉立刻垮了下來。


「不洗!」


三川梗著脖子,腳底板像生了根似的釘在原地,「洗完澡身上香香的,去趕海又要弄髒了。」


四海這小子也是有樣學樣,把頭搖得像撥浪鼓:「不香!不去!要趕海!」


許一一冷哼一聲,壓根沒理會他們的抗議,濕漉漉的手直接揪住三川的耳朵,力道倒是不重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

「髒兮兮的最是容易招蟲子咬,趕緊的,別磨蹭。」


另一隻手則熟練地撈起試圖逃跑的四海,三兩下就剝掉了小孩兒那身沾著泥點和沙土的小褂子。


剎那間,四海就變得光禿禿的。


一身軟肉看著是真好捏。


四海嗷嗷叫著,最終還是拗不過她的力氣,被半推半就地塞進了木盆里,濺起一大片水花,不情不願地搓洗起來。


「三川?這是也要大姐幫脫衣服?」


許一一笑眯眯的,伸手就要去解開三川的身上的衣物。


小孩兒臉一紅,「不用了大姐,我自己來。」


說罷,趕緊將門給帶上。


開玩笑,他已經是大孩子了,可不能讓大姐幫著脫衣服。


【小樣!我還治不了你們?】


許一一雙手叉腰,走到院子里將五淵也脫了個精光。


小娃娃坐在木盆中,立馬興奮起來,白嫩得像節藕似的胖胳膊胖腿在盆里撲騰著,拍打得水花四濺,咧著剛冒出兩顆小米牙的嘴,發出咯咯的笑聲,快樂得不得了。


這會兒天氣稍涼,許一一可不敢讓他像夏天那樣玩水,大手給小孩兒搓洗了一遍,迅速換上乾淨的汗衫短褲。


爾爾又端來一小碗溫好的羊奶。


小五淵就這樣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專屬小凳上,讓大姐一勺一勺地喂他。


「慢慢來,不著急。」


許一一哄著。


小孩兒喝得急,嘴角溢出一圈奶白的沫子,眼睛卻已經慢慢眯縫起來,長睫毛像小扇子一樣覆在眼瞼上。


等他喝完最後一口,小腦袋一點一點的,幾乎已經陷入了半睡眠狀態。


她趕緊將小孩兒抱起來,準備送回屋裡,小人兒腦袋一歪,立刻沉沉地枕在她的肩頭,貼著她的脖頸,呼吸變得均勻綿長,徹底睡熟了過去。


院子里安靜下來,三川跟四海的腦袋上各自包著頭巾。


讓阿寺伯娘拽過去擦頭髮了。


彼時正是亥時,被熱水一泡,疲乏也涌了上來。


四海早已經開始小雞啄米般點頭,三川強撐著打架的眼皮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抱著五淵準備進屋的大姐。


他用力揉了揉眼睛,扯了扯快要睡著的四海:「走,我們也去床上眯一小會兒,就一小會兒……」


他聲音里也充滿了困意,卻還強打著精神對大姐說。


「大姐,你出發去趕海的時候,一定!一定要叫我們!不許偷偷溜走哦。」


話音剛落,他便牽著迷迷糊糊的四海,趿拉著布拖鞋,踉踉蹌蹌地回到自己屋裡,幾乎是挨著枕頭就能睡著的模樣。


院子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,只餘下木盆里輕微晃動著的水面,映襯著夜幕中疏朗的星子。


「你要不要也去洗澡?」


許一一將院子里的工具收攏起來,轉過頭去逗著爾爾。


「我才不洗呢,我肯定要跟大姐去趕海的。」


爾爾哼哼一嘴,大姐就是故意的。


方才三川跟四海也說著要去,是一點兒都不帶拒絕的。


倆小孩兒還以為真能跟著去趕海呢。


這會兒剛洗完澡就困得不行了,她若是也被大姐哄著去睡覺,大姐肯定是自己偷偷跑去趕海,不帶他們了。


……


夜色濃得化不開,咸濕的海風變得沁涼,吹得人皮膚起栗。


子時已過,萬籟俱寂。


許一一進房看了眼三個小孩兒,跟爾爾一起輕手輕腳地走到院子里。


爾爾手裡兩盞鯨油燈已然點亮,昏黃溫暖的光暈在濃重的夜霧裡艱難地破開一小團黑暗。


燈油是極其珍貴的,在大風裡都吹不滅,平日是一點都捨不得用。


她檢查了一下竹簍,裡面鐵鉗、耙子、各種網具、麻繩相互磕碰,發出沉悶的輕響。


爾爾則是去雜物房將翹板給拿出來,這可是極好的工具。


在泥灘上行走不便,人就可以坐在上面或者跪在這上面前進,防止身子陷入泥里。


院子里,叔太奶依舊坐在那張搖椅上,彷彿自她們回屋后便未曾移動過。


一件舊夾襖裹著她佝僂的身軀,花白的頭髮在燈下泛著微光。


「太奶。」


許一一邊說話便將手套腳套穿上,隨即走上前去停下腳步,聲音壓得極低,怕驚擾了黑夜裡的沉靜。


「潮退到底了,我們這就要出發了,夜裡露水重,涼氣侵骨頭,您別在這兒硬撐了,去我屋裡床上躺著,暖和。」


這個時辰出發,估摸著要到天明她們才能回來。


若是叔太奶在這坐一晚上,第二日肯定會生病的。


叔太奶抬起鬆弛的眼皮,渾濁的眼珠動了動,乾枯的手稍稍舉起隨意擺動著:「甭操心我,都是一把老骨頭了,不怕涼。你們快去,仔細看著路跟好伯娘他們,注意潮信……」


畢竟趕海也不是完全沒有危險的。


尋常也有人沒注意潮水變化,對慢慢漲起的潮水失了戒備。


等反應過來的時候,已經游不回來了。


不過一一這丫頭倒是水性好,她又放心了些許。


叔太奶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。


許一一不再多言,給她倒了杯熱水放到她手中。


這才走出院子,融入更深的夜色。


沒一會兒,叔太爺便來到她家裡,兩人才一同進了裡屋。


小小的漁村沉睡在巨大的黑暗裡,風聲鼓鼓,幾乎要聽不見人聲。


只瞧見零星幾點同樣昏黃的燈光在不同的院落里閃爍、移動。


是同樣準備出發的人家。


整個小島中,只要是能下海的壯年還有像她們一般大孩子幾乎都動了起來,留下的,只有真正走不動的老人和還在襁褓中酣睡的嬰孩。


「大姐,咱這是要走多久啊?」


爾爾跟在後面舉著燈好奇問道。


夜裡出來趕海不是沒有過,但搞這麼多準備工作的,卻是少有的。


「遠著呢。」


兩人沒走多遠,前方黑暗裡傳來壓低的咳嗽聲和腳步聲。


平海阿伯高大偉岸的身影逐漸顯現出來,嘴裡叼著酸梅子醒神。


他身邊跟著的是阿寺伯娘,正低頭繫緊腰間的麻繩。


許安陽興奮地舉著燈,紅蓮姐緊隨其後,看到她們,立刻雀躍地小跑過來,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。


「一一,還以為你們不去呢,又能一起了。」


「快走吧。」


許一一應道。


一行人匯合,說說笑笑地朝著大海的方向行進。


前方的黑暗中,隱約可見其他晃動的燭光,耳邊不時響起模糊的低語和腳步聲。


身後,也有新的燭火從岔路口匯入這條沉默的河流。


走了許久許久,村莊的輪廓早已被夜幕吞噬。


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濕沙,最後變成冰涼粘稠的淤泥。


咸腥的海風變得猛烈而冰冷,帶著深海區域才有的、凜冽的氣息。


這個時候,他們身上的衣服早已沾滿了淤泥。


眼前,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、剛剛脫離海水的黑色沃土。


平時隱藏在水下的海溝、洞穴徹底暴露出來。


潮水退到了極致,前方是一片無比遼闊、在星光和燭火下泛著濕光的黑色灘涂,彷彿沒有盡頭,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黑暗深處。


「大姐!快看!好東西。」


一行人一邊撿著挖著一邊行走著。


等摸到潮水退至極致的方位,部分網兜已經滿了。


小姑娘歡喜的嗓門亮起,許一一看過去,只見她舉起一大條東星斑,約莫有六斤重。


估計是困在水窩裡沒來得及遊走的,一動不動的,要粗心點,根本就不能發現。


只可惜它遇到了爾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