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梨推開牛棚院門的時候,心裏還在想着陶硯清跟於婷的事情。
聽說李二剩那個狗東西整天不在家,不是賭就是出去耍。
爲了這,吳家順找了他不止一次,可是那傢伙就像茅坑裏的石頭一樣,死不悔改。
要是再這樣下去,恐怕老婆都要耍沒了。
一閃一閃的,於婷跟陶硯清那兩條並排走的背影,總在她腦子裏一次次搖晃。
正想着呢,擡頭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。
那人頭髮花白,背微微弓着,手裏端着一個搪瓷缸子,正慢悠悠地喝茶。
聽到腳步聲,他擡起頭來,臉上那皺紋舒展開來,笑得跟秋天曬透了的菊花一樣。
“梨丫頭,回來了?”
"郝爺爺!您什麼時候回來的?怎麼也沒人提前捎個信?"
蘇梨快步走過去,連連問道。
郝老爺子這次走的時間可不短,前後一兩個月的時間,她還以爲老爺子回到京都,樂不思蜀不想回來了呢。
郝爺爺放下茶缸子,笑呵呵地看了她一眼,又用下巴朝旁邊努了努:
"不光我回來了,還給你帶回一個人來。"
蘇梨這才注意到石桌另一邊還坐着一個人。
那人聽到動靜也站起來轉過身來,高個子,寬肩膀,臉上的輪廓跟蘇梨有幾分像,眉眼裏帶着一種沉穩的溫和。
"哥?你怎麼來了?"
蘇梨愣了一下,心裏立即涌上難言的歡喜。
這可是她哥!親的,親哥!
況且,這哥哥自從認回來以後,對她着實不錯。
蘇衛城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不大,但透着一種親人才有的舒展。
“想來看看你跟外公。在火車上正好碰見郝爺爺,我倆一個車廂,聊起來才知道都往這兒來,便搭伴兒一起回來了。"
"你們倆在火車上碰見的?"蘇梨在石凳上坐下來,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,"這也太巧了。"
郝爺爺端着茶缸子,慢悠悠地接話。
"可不是嘛。我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,對面就坐着他。這一通聊起來,才知道他也是來紅星大隊的看望你外公的。"
蘇梨看着蘇衛城,心裏頭熱乎乎的。
拜她二嬸王秀英所賜,她哥受了不少苦。回到京都跟方瀾相認後,蘇梨立即找人將他的關係遷到了京都,而且還給找了工作。
現在在安林的食品廠擔任會計。
現在一眼望過去,身上哪裏還有第一次見面時的侷促樣子。也許是上了這麼長時間的夜校,身上竟然還有了讀書人的一絲書卷氣。
蘇梨心裏樂樂呵呵的,難怪有人說環境改造人,他哥現在一看,也是城裏很有氣質的小夥子了。
方濟川從屋裏出來的時候手裏還端着一盤花生,自己心心念唸的外孫來了,說了兩句後,方濟川就想拿出最好吃的給蘇衛城。
“外公,我來。”
蘇衛城連忙將方濟川手裏的花生接了過去。
那一聲"外公"喊得自然,一點兒也不生澀,像是叫過很多次一樣。
方濟川的眼眶一下子紅了,嘴脣動了動,握着蘇衛城的手,上下打量着他,嘴裏唸叨着:
"好,好……不錯。真是跟梨丫頭說的一樣……"
蘇梨:“……”
她上次從京都回來可是照實說的,難道還能騙您老人家不成?
不過,心裏也跟着軟了一下。
她知道方濟川心裏一直有個結。
蘇衛城這個剛認回來的外孫,不管她說怎樣好,老人沒見一面,心裏總是不踏實。
今天見了面,心裏總算是了了一樁心事不是?
郝爺爺在旁邊看着這一幕,端着茶缸子喝了一口,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。
晚飯是金蓮做的,她聽說有客人來,特意多炒了兩個菜,把竈臺上的油瓶都用得見了底。
桌上一碟炒雞蛋一盤臘肉炒幹豆角一盤涼拌黃瓜一碗酸菜燉粉條,熱氣騰騰地擺了一桌子。
蘇梨又去竈臺邊幫着盛了湯。
蘇衛城坐在方濟川旁邊,也不客氣,拿起筷子就吃。
“外公,這臘肉炒得真香,跟韓爺爺炒的一樣好吃。"
“哥,你現在多長時間回家一次?”
蘇梨說的家自然是指劉明槐那裏。方瀾不在家,他要回去,只能去劉明槐那裏了。
蘇衛城笑了笑:
“每週回去一次。劉伯伯只要是有時間,每週都會跟我吃一次飯。”
蘇衛城沒說的是,劉明槐爲了讓他有家的歸屬感,特意將樓上的一間臥房收拾了出來給他住。
衣食住行自然沒有話說,每到週末,就讓韓爺爺做好吃的,將人喊過來。
那真是當作自己的親兒子來疼的。
方濟川聽了,笑了笑。
對劉明槐這個閨女女婿又滿意了幾分。
飯吃了一半,郝爺爺從房間的行李箱裏出一樣東西,用舊報紙裹了好幾層,打開來是一個瓷瓶。
他小心翼翼地放到桌面上,瓷瓶在燈光下泛着一層溫潤的光,碗上是纏枝牡丹的圖案,枝葉舒展,花朵飽滿。
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帶着微微的起伏,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東西。
"這是給你的。"
郝爺爺把那對瓷瓶往蘇梨面前推了推。
蘇梨放下筷子,雙手接過來,手指輕輕撫過瓶身的釉面,觸感滑潤細膩。
她翻過來看了看瓶底的款識,又對着燈光看了看那些纏枝牡丹的線條,忍不住"嘖"了一聲:
"郝爺爺,這可是明朝的老東西。您祖上傳下來的吧?"
郝爺爺點了點頭,臉上的表情淡淡的。
"擱在我那兒也是蒙灰,不如給你。你如今正好做瓷器,看看老東西上的花樣,興許能給你點啓發。"
蘇梨把那個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到旁邊。
既然郝爺爺真心送給她的,她就收下了。要是不收,老爺子心裏還不舒坦。
以後有機會,再將這份心意還回去就是。
一起生活這麼久,他也當郝老爺子當作家裏人。
轉頭蘇梨衝郝爺爺戲謔地笑了一聲:
"郝爺爺,這麼貴重的東西,您藏哪兒了?難道跟我媽一樣,埋在樹底下的?"
這話說完,所有的人都笑了。